南风携意落长亭(完)
南风携意落长亭(完)
第1章少帅又娶姨太太了
烟花开了漫天,有鞭炮和唢呐声传来。
破旧的木屋门口,顾长亭问丫鬟:“鸢儿,少帅又娶姨太太了?”
小丫鬟眼底都是不忿:“夫人,可不!第六姨太了!”
“呵呵,他又娶了啊——”顾长亭声音很轻地随口问:“这次娶的又是哪家千金?”
鸢儿似是犹豫了一下,还是道:“夫人,是您的妹妹,木棉。”
顾长亭的指尖狠狠颤了一下。
烟花还在天空中绽放,耳畔的唢呐越来越响。顾长亭开口:“鸢儿,我要去前院!”
被楚南风责令住在这里后,顾长亭已经有五年没有踏出过这破旧的院落了。
她一路来到张灯结彩的前院,粗布麻衣和喧嚣热闹格格不入。
楚南风一身军服,亲自将顾木棉从花轿中接了出来,他高大俊朗的面孔冷冽锋利,长期铁血的模样看得在场的女人血脉偾张。
没有人察觉到顾长亭。
她独自在角落,看着喜堂中的二人拜过天地,又学着西式的风俗交换了戒指。
然后,楚南风当众亲吻了顾木棉。
顾木棉一脸娇羞地靠在男人高大健硕的身躯上,笑得满眼幸福。
顾长亭站在暗处,指甲嵌入掌心,浑然不觉得疼。
这已经是第五个了,过去他娶的五个女人她都不认识,而这次娶的却是从小欺负她的妹妹顾木棉!
“送入洞房!”
随着这一声话落,两位新人就要走入洞房,而这时,顾木棉突然“咦”了一声,目光直直地向着顾长亭这边看了过来。
楚南风显然也看到了,他英挺的眉狠狠一蹙,随即,大步来到了顾长亭面前。
“你怎么来了?谁允许你出来的?简直丢人现眼!”他居高临下看着她,眸底都是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周围人纷纷看了过来。
“这是哪个房里的丫鬟婆子?”
“应该不是丫鬟吧,少帅府的丫鬟,哪有穿成这样的?一看就是做粗活的!”
“不,她有点眼熟,好像在哪里见过——”
顾木棉却已经欢喜地跑了过来,亲热地拉住顾长亭的手:“姐姐,我终于见到你了,还以为你不来了!我和少帅结婚了,以后,我们又是姐妹了!”
顾长亭没有理顾木棉,而是固执地望着楚南风:“你就非要这么报复我吗?”
楚南风冷笑:“报复?顾长亭,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?!不过是个贪慕虚荣的贱货罢了!”
他这么一说,所有人都知道了,原来这个粗布麻衣的女人是顾长亭,南城督军府少帅楚南风的结发妻子!
听人说,当初顾长亭和楚南风青梅竹马,从小一起长大,两家早就给他们定了亲。
可是,楚家后来出了事,家产全部充公,楚南风的父母也自尽而死。
楚家败落,身为海关衙门副师长的顾父直接和楚南风退了婚。
据说,退婚那天,楚南风在顾家站了三天三夜,顾长亭都没有出来见过他一面,只是送出了一封信,信上简单两句话,是顾长亭的笔迹:
“楚南风,你现在的金钱和地位,连做我家的狗都不如!少在我家门口摇尾巴了!”
第2章家法处置!
看到信,本来就三天滴水未进的楚南风高烧晕倒,后来被人救了,前往南城打拼。
之后几年,他在刀枪火海里摸爬滚打,得到了南城老督军的器重。
老督军的儿子战死沙场,于是收了楚南风做义子,让他成了这督军府的少帅。
现在督军年楚大了,楚南风便接手了所有的军务。
五年前,楚南风成为少帅的那天,铁骑踏破了已经落魄的顾家门槛,将顾长亭用八台大娇娶回了少帅府。
所有人都说,楚少帅对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情深义重,可是只有顾长亭知道,她那天满心欢喜下了花轿,等待她的,却是地狱般的残酷折磨!
此刻,烟花慢慢停歇,所有宾客都看了过来,楚南风冲着副官命令:“取家法!顾长亭不听命令擅自出来,家法伺候!”
众人一听,都是一惊。
少帅府家法,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!
随着他话落,两名副官走了过来,一人手里拿了一卷草席,另一人手里则是一根长鞭。
“执行。”楚南风掷地有声。
“啪!”少帅府总管挥起手中的长鞭,毫不留情地抽在了顾长亭的身上。
霎时间,身体仿佛被一道火龙拦腰折断,后知后觉的疼痛才猛地席遍四肢百骸。
顾长亭发出一声闷哼,可是,刚刚的疼痛还没有丝毫缓解,接着,又是一鞭落了下来!
她的耳朵嗡嗡作响,视线里,都是众人看热闹的模样。
“呵呵,贪慕权势的女人,抛弃落魄的青梅竹马,活该这个下场!”
“可不是!听说当初少帅家道中落,她就马上和海城督军勾搭上了,结果被督军夫人知道,直接打得她半死!这种贱人,早该浸猪笼!”
众人声音纷乱,落在顾长亭耳畔,仿佛一柄柄尖刀,狠狠刺在她的尊严上!
呵呵,说她贪慕权贵?
有谁知道,当初楚南风家出事,她四处奔走,求得海城督军饶了楚南风一命,却被人说是和海城督军暗通款曲!
有谁知道,父亲和二姨太,也就是顾木棉的母亲听说楚家出事,马上就给她找了别的亲家,可是她却跪在父亲面前,甚至以死相逼,才让父亲暂时打消了将她嫁人的念头!
有谁知道,当初楚南风在门口等她,她为了见他而翻墙,结果被顾木棉叫人抓住,关在地牢,整整三个月不见天日,十四岁的如花年楚,瘦得只有一层皮,吓得府中的孩子见到她就哭!
又有谁知道,她十七岁,听到楚南风成为南城少帅,当晚开心得觉都睡不着!直到第二天,他用花轿娶她过门,她只想对他说一句:南风,以后我就把自己交给你啦,我们以后的好好的,再也不要分开!
……
一鞭一鞭落在身上,顾长亭已经感觉不到疼,身体越发麻木,眼前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,她却倔强地没有闭上眼睛。
视线里,那个男人就站在她的面前,漠然地看着她身上的血肉开出了一朵朵刺目的花,他却搂着他刚刚娶进门的六姨太,唇角勾起快意的笑。
第3章别死在这里晦气!
“少帅,夫人她晕过去了。”管家开口道。
“还差两下。”楚南风淡淡地道。
管家再次挥起皮鞭,他有些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。
面前的女人,浑身都已经开裂,衣服成了布条,因为身上都是模糊的血肉,倒是露了和没露已经没什么区别了。
终于,管家道:“少帅,二十下已经执行完毕。”
楚南风挥了挥手,冲着其他宾客道:“今天谢谢各位捧场,他日再来我少帅府一聚!”
众人纷纷告辞,临走前还恭维了顾木棉几句,完全将地上一动不动的顾长亭当成死物。
众人纷纷离开,热闹的前院逐渐恢复了寂静。
鸢儿从外面悄悄探过身来,当看到一身鲜血的顾长亭的时候,不由捂住了嘴巴,眼泪滚滚落下。
“夫人!”她快走几步奔到了顾长亭面前:“夫人,您怎么伤成了这个样子?!”
可是,顾长亭脸色苍白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鸢儿冲着周围大喊:“来人啊!求你们谁来把夫人扶回去,请个医生……”
可是,任凭她说什么,那些门口站岗的副官都没有往这里看一眼。
他们都是得了楚南风吩咐的,又怎么可能理会少帅恨之入骨的女人?!
鸢儿见无人过来,她一边擦着眼泪,一边艰难地将顾长亭拉起来,架在了自己的肩上。
顾长亭的身上还在流血,她们一路走过,青石路上蜿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。
从前院到那座废弃的木屋距离颇远,二人走了不到一半,天空就响起了闷雷,接着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了下来。
雨水冲刷着顾长亭的伤口,冰冷丝丝侵入身体,让她涣散的意识终于有片刻的清醒。
“啊——”她呻.吟出声。
“夫人,您醒了?!”鸢儿惊喜道。
“鸢儿,这是哪里?”顾长亭虚弱地问。
“夫人,您被少帅他用家法……”鸢儿声音轻颤。
顾长亭的记忆缓缓归位,她望着天空,已经暗沉一片,想必,已经是亥时了吧?
她颤抖着唇.瓣,虚弱地道:“鸢儿,我不要回去,你送我去香园!”
香园,也就是顾木棉过来后分的小院,这也是刚才顾长亭从宾客口中得知的。
“夫人!”鸢儿急了:“您本来就病了,再加上现在身上都是伤,再不治疗……”
“鸢儿,求你、求……”顾长亭声音发抖,虚弱得好似风中残烛。
鸢儿没办法,只好转了方向,又带着顾长亭到了香园。
那边此刻正张灯结彩,门口的灯笼在雨夜里发出迷蒙的红光。
丫鬟婆子看到顾长亭,冷冷一笑:“呵呵,我们还以为是谁呢?原来是少帅不要的弃妇啊!这大老远的过来,是来我们六姨太房中找少帅的?”
“可惜啊,少帅正和六姨太洞房呢,谁会理你这个贱妇!”
“瞧你要死不活的样子,还不快滚远点,别死在这里晦气!”
“春兰,你忘了,刚刚少帅说了,这个贱妇最喜欢听人洞房的声音,就让她听个够!死在这里也没关系,我们少帅可宠六姨太了,回头重新给六姨太一座院子就是!”
两人正说着,果然,隐隐的雷声里,就传来了女人此起彼伏的声音。
第4章洞房花烛夜
顾长亭浑身一颤,目光落向了声源处。
她声音在发抖:“鸢儿,扶我过去——”
鸢儿一下子就哭了:“夫人,我们走,我们不看了!”
“鸢儿、鸢儿!”顾长亭死死拽住鸢儿的手臂:“扶我过去!”这,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了。
鸢儿脸上都是泪水,很快被雨水冲刷,她扶着顾长亭来到那个房间前。
房里点了蜡烛,窗格纸上,印着里面男女的身体轮廓。
男人在烛火的映衬下,身材更显得高大,他的头顶轻薄的纱幔随风摇曳,烛火把他的影子衬得异常高大。
顾木棉柔情似水的看着他,似要把眼前的这座冰山融化,可不论她叫得多欢,做得多卖力,他都不为所动……
顾木棉渐渐沙哑的声音,和着窗外的雨声,丝丝缕缕钻进顾长亭的耳朵里,说不出的滋味。
她一直都知道他的体力是怎样的,一如当初她刚刚嫁给他的时候。
那时候,他每次都是半夜突然闯入她的房间,然后疯了一般折磨她到天明。
她每次都痛不欲生,第二天还要被他叫起来和佣人一起,去厨房给大家做饭。
此刻,听到顾木棉的声音,顾长亭才知道,原来,他在床上对别的女人,也可以那么温柔……
天空里的雨还在继续,顾长亭浑身湿透,身体上的痛楚仿佛刀子一般不断凌迟着她,可是,都没有此刻看到、听到的一切来得那么痛!
她三岁时候,母亲过世,父亲娶了顾木棉的母亲。
之后,就是她痛苦的开端。
那个女人,从小不给她吃饱、不给她穿暖,她打碎一个杯子,能让她跪一天。
那时候,她最喜欢找楚南风玩,因为每次楚南风都会带她去街上,给她买好吃的糖葫芦,还带她去听戏。
虽然二姨太虐待她、虽然顾木棉从小就针对她,可是,那时候顾长亭觉得自己是幸福的。
因为,楚家哥哥说了,以后会娶她,她不用再受苦了。
一直,楚南风都是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的。
可是,他却娶了她仇人的女儿!
娶了欺负她十几年的女人!
雨渐渐停歇,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,房间里的烛火,也似乎终于快要燃尽。
屋里的动静才渐渐小了许多,直到完全听不到声音。
火苗晃了几下,烛光消逝,房间里终于再看不到任何东西。
顾长亭身子晃了晃,觉得喉咙一热,忍不住吐了什么出来。
是一口血,喷洒在窗户上,触目惊心。
就在这时,紧闭的房间门突然开了。
第5章你也想试试?
就在这时,紧闭的房间门突然开了。
--------------
顾木棉披着单薄的睡衣,她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,都是刺目斑驳的痕迹。
见到顾长亭,她似乎很是吃惊,随即,娇美的面上又浮起了一抹冷笑。
她故意用她叫破了的嗓子说道:“哟,姐姐啊,你刚刚被少帅用家规罚了,还敢到处跑啊?”
顾长亭擦掉嘴上的血迹,望着面前的女人,眸底都是恨意:“顾木棉,你别得意!你不是他的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!现在的我,就是将来的你!”
顾木棉冷笑:“渍渍,姐姐,你可别污蔑少帅!他是真心待我的,你看,他娶别的姨太的时候,有用过八抬大轿和这么大的排场吗?”
顾长亭脸色一僵。
是啊,之前的四个,又有哪个是这样娶回来的?
她在这里听了一夜、看了一夜,也该死心了。
“你放心,我会替你好好伺候少帅的!”顾木棉娇笑着:“本来少帅不让我说的,但是马上也快天明了!少帅说,今天他去南城政府拿了章,就会给你写一份离婚书!以后,你就只是少帅府里最卑贱的奴隶了!”
顾长亭的心猛地一颤。
“知道谁会成为他的正妻吗?”顾木棉说着,凑到顾长亭的耳边,低笑:“是我!因为啊,他说本来谁都可以,但是恰好你和我有仇,所以就是我了!姐姐,我还要感谢你呢!”
顾长亭霎时眸色猩红。
楚南风是故意的!他明知道当初要不是顾木棉的母亲进门,气得她母亲得了病,她又怎么可能三岁丧母?!
他不是没有见过她那些年的伤,都是拜这对母女所赐,可是,却还是要给她们荣耀!
这一刻,顾长亭清晰地感觉到,她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,碎掉了。
“是吗,顾木棉,那我祝你能够坐稳现在的位置,不要爬得越高,摔得越惨!”顾长亭说完,冲鸢儿道:“我们走。”
只是,二人才刚刚转身,身后的顾木棉就猛地抬脚。
鸢儿扶着顾长亭本就十分吃力了,这么一来,顿时没有站稳,一起摔到了地上。
鸢儿的痛呼声似乎惊动了门内的男人,房间门再次打开,穿着一身丝质睡衣的男人走了出来。
他蹙眉望着地上的主仆二人,冷声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少帅,姐姐专门跑过来听我们洞房,体力不支晕倒了,我想扶她,她却骂我……”顾木棉娇滴滴地道。
“听我们洞房?”楚南风眸底燃起兴味,心头涌起愉悦。
她果然来听他的洞房声了!
“怎么,听得舒服吗?是不是你也想试试?”
他说罢,冲着门口的佣人吩咐:“带她下去,找根木棍好好伺候她!”
“楚——”顾长亭眼睛猛地睁大,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冷漠残忍的男人。
“怎么,不喜欢棍子,喜欢我?你这种下贱的女人,我碰一下都恶心!”楚南风说着,似想到了什么,低笑:“或者你想要男人?快了,等我今天拿了章,休了你,就如你的愿,把你……呵呵!”
第6章从两年就经常咯血了
顾长亭听到男人这样的话,她只觉肺中又有绞痛升起,她咳了一声,捂住唇的掌心里都是刺目的红。
而丫鬟婆子已经冲了上来,直接将她拉去了旁边的屋子。
鸢儿吓得脸色发白,跪在楚南风面前:“少帅,求您放过夫人吧!夫人从来没有对不起您!她一直都是爱您的啊!”
“爱我?!”楚南风冷笑:“我可受不起那样肮脏的爱!”
鸢儿摇头,一边哭一边道:“少帅,夫人真的没有对不起您!她当初听说您去找她,就马上去找您了!只是她被老爷关起来了,所以……”
“她找我?!”楚南风眸色瞬间变得森冷无比,常年征战沙场的铁血宛若实质:“我只记得,她那一纸断绝书,倒是写得潇洒!”
“少帅,夫人从来没有给您写过什么断绝书,她一直都盼着嫁给您,从很小很小时候,就盼着了……”鸢儿抽泣着。
小时候……楚南风眸底都是阴鸷的光,年少时候的他就是被顾长亭那双无辜可怜的眼睛给骗了!
他恨那段愚蠢的过去,恨他对她的一片痴心!
恨她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,还要将他所有的尊严和美好回忆狠狠践踏,贬的一文不值!
“够了,你给我闭嘴!”想到过往的楚南风杀气四溢:“你是她的丫鬟吧,如果你再说一句,我直接把你扔进军队里!”
她一个瘦弱的女人在军队里能做什么呢?鸢儿明白了楚南风话里的意味,脸色霎时雪白,可依旧不断地冲楚南风磕头:“求您,少帅,求您!”
这时,一边紧闭的房间里,顾长亭的眼前一点一点飞起无数星芒,犹如很多年前,楚南风陪她看过的星夜。
丫鬟婆子拿着木棍折磨着她,身上的伤口蚕食着她不断涣散的神志,她轻轻地念着:“山有长亭风有意,此生风月唯有你。”
这句诗她第一次见的时候还很欣喜,对楚南风说:“南风哥哥,你看,诗里有我们的名字!”
楚南风拉着她的手,望着她的眼睛:“长亭,此生风月唯有你。”
眼前的星芒越来越多,顾长亭的喉咙开始不断溢出鲜血。
她病了,从两年前一次高烧后,就经常咯血了。
那时候,鸢儿在少帅府前院跪了一天一.夜,最终还是没能等来医生。
那天,她撑着高烧的身子,看到的却是楚南风的四姨太进门。
之后,可能老天还想让她继续活着受罪,她的高烧自己就退了下来,只是落下了咯血的毛病,现如今,是越来越厉害了。
上半身已经被鲜血染红,丫鬟婆子见状,心头也有些怕弄出人命,于是住了手,出去冲楚南风禀告:“少帅,她、她吐血了,怕再下去怕是不行了!”
楚南风闻言心头一惊,脚步本能地往前一步,正要进去,手臂却被顾木棉抱住。
顾木棉软软地道:“少帅,我姐姐以前最爱看戏,她做戏的功夫,可是跟那些江湖卖艺的人学的!”
楚南风闻言,心头又涌起一阵愠怒:“把她带出来!”
很快,丫鬟婆子便将顾长亭给拖了出来。
第7章彻底对他死心
很快,丫鬟婆子便将顾长亭给拖了出来。
--------------
深秋的风很冷,吹得顾长亭涣散的神志又清醒了些许,她用力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,疼痛刺激着神经,她仿佛又有了暂时强撑下去的力气。
“呵呵,姐姐还真会演啊!”顾木棉娇笑着:“刚刚丫鬟婆子还说你快不行了,现在被棍子滋润了,竟然都能站着了!”
楚南风听到顾木棉后半句话,怒火瞬间焚烧了心脏:“果然是贱人!”
下一秒,他发话:“你看看你身上的衣服,破成什么样子?既然你不知羞耻,那就给我从这里像狗一样爬出去!”
此刻天色已经亮起,少帅府中的佣人都已经起来开始准备一天的东西,尤其是香园这边,来往的人更多。
顾长亭扑通一身,跌坐在地上。
她抬头望着楚南风冷漠的眼睛,唇瓣颤抖:“楚少帅,昨天是你的新婚夜,我忘了对你说一声新婚欢喜!你我从此再无瓜葛,祝你和顾木棉白头偕老,儿孙满堂!”
她说着,又咳出了一口血,然后,真的跪在地上,往外爬去!
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下仿佛都要瘫软下来一般,可是,却依旧还是坚持着,一点点爬远。
楚南风望着地面上蜿蜒的血痕,还有逐渐远去的身影,心头蓦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。
这种情绪从未有过,烦躁得他起身就从房间里拿了枪,对着天空就来了几枪。
枪声在寂静的晨院里格外清晰,刚刚爬到院落门口的顾长亭唇角漾开虚浮的笑。
她要走了,要去见三岁以后就没有见过的妈妈了。
有冰冻一寸寸侵蚀着她的身体,她的动作越发僵硬,却一点都没有停。
周围,佣人们纷纷指指点点,有人甚至直接将要倒的脏水泼在她的身上,她很快就已经浑身污垢。
身旁,鸢儿在拼命的阻拦,她的哭声、佣人的嘲笑声,都变得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顾长亭望着地上的血迹,她想,这一路血线,仿佛燃尽了她此生对他所有的期待,也终于够了。
从此以后,他不再是她年少记忆里那个温暖的少年;也不是长大后,她心心念念的夫君;更不是,她深爱多年的楚南风!
如果有来生,那么,希望就算喝了孟婆汤,就算过了奈何桥,她也要记得今天的耻辱!
记得她怀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,守着他和别的女人洞房到天明的痛!
记得他当着所有人宾客的面,赐给她的那剥骨抽筋的二十长鞭!
记得他让丫鬟婆子用棍子捅她的深刻耻辱!
记得此时此刻,整个督军府的漫天嘲笑和步步血痕的凌迟折磨!
香园中,楚南风手里的枪还散发着浓烈的火药味儿,他的视线里,已经没有了那个他恨得想要撕碎的女人。
地面上留下的血痕触目惊心,他暴躁地吩咐:“马上给我把这里到扫干净!”
佣人噤若寒蝉,连忙跑进房里去拿水桶和抹布,一番冲刷,院落里的鲜血顿时没了痕迹,仿佛那个女人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“少帅,您操劳了一整宿,人家也好累……我们再去睡会儿吧!”顾木棉抱着楚南风的手臂道。
可是,男人根本没动,削薄的唇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线。
“少帅——”顾木棉心头涌起一阵紧张,她清晰地看到,楚南风被顾长亭影响了情绪。
她在他身子上蹭着,声音又酥了几分。
楚南风蹙眉,正要将手臂从顾木棉手里抽出来,蓦然就看到了窗棂上的血迹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!”他冷喝道。
婆子不敢扯谎,连忙道:“是夫、夫人她早上吐的……”
楚南风蓦然想起,顾木棉从那个房间出来,胸口上都是鲜红。而她,被家法伺候的时候,打的都是后面。
他的手紧攥成拳:“把那个贱人给我带去前院!”
第8章她彻底离开他了
身后,顾木棉还在叫他:“少帅,您有什么事休息一会儿再处理吧,人家担心您的身体!”
楚南风反感地蹙眉,大步出去,根本没有回头。
这个香园,他以后都不会再来。
回到前院,楚南风莫名觉得时间过得太慢。他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走着,府中的佣人也太不好用了,带一个女人过来都花了这么久的时间!
而此刻,顾长亭已经爬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,此刻的她,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她摸索着往前,身子被鸢儿扶住,她带着她来到屋里,要扶她躺到床上,可是,她却执拗地坐在了窗前。
她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,只能依稀看到外面灰白的天光,她抬手,摸着自己的脸颊,问身旁的鸢儿:“鸢儿,我现在的样子,是不是很丑?”
鸢儿哭得眼睛都肿了:“小姐,您不丑,您从来都是我们海城最美的姑娘!”
她现在,已经不叫顾长亭“夫人”了,在她心中,顾长亭不是那个少帅的夫人,她是她的小姐!
如果不是顾长亭,当初的鸢儿,早就被叔叔婶婶卖去烟花柳巷了。
“鸢儿,你又取笑我了……”顾长亭笑着,伸手摸出很久不曾用过的胭脂水粉:“帮我化一下妆吧!”
她要走了,要去见妈妈了,要漂漂亮亮地去,不要让妈妈担心……
鸢儿忍住没有哭出声音,可是发颤的喉咙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:“好,小姐。”
她开始认认真真给顾长亭描摹妆容,二十二岁的顾长亭,被楚南风折磨了五年的顾长亭,从三岁起,就饱尝人间苦楚的顾长亭,此刻,一点一点焕发出神采。
只是鸢儿也知道,她的小姐,已经油尽灯枯了。
最后点上朱唇,鸢儿眼泪开始疯狂地落:“小姐,好了。”
“好看吗?”顾长亭轻声问,一如当初还未出阁的时候。
“好看。”鸢儿努力扬起一抹笑。
“帮我换上那身红衣吧。”顾长亭又道。
“好。”鸢儿继续照做。
顾长亭的身上,已经没了一丝完好的地方,鸢儿帮她穿衣的时候,难免还是碰到了她的伤口,可她已经察觉不到疼。
她穿上一袭红衣,在鸢儿的搀扶下,站到了门口。
来提她的佣人见到此刻姿容绝世的她,全都惊得说不出话来:“你、夫人……”
“是他让我过去吗?”顾长亭平静地道:“你们和鸢儿先走,我马上就过去。”
她说罢,转头将一包东西交给鸢儿:“鸢儿,你和他们走吧,我死了后,帮我把这些东西烧了,埋在我母亲的墓旁。”
她知道,就算她死,楚南风也不会放过她的尸体,她能陪母亲的,只有小时候母亲给她做的小衣小鞋了。
鸢儿声泪俱下:“小姐,不要——”
“要我跪下来求你吗?”顾长亭语气认真起来,说罢,似乎真的要跪。
鸢儿连忙摇头:“好,小姐,鸢儿听你的,鸢儿走就是了!”
她冲着顾长亭跪下,连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一片血肉模糊,然后,转身和佣人先行离开。
“少帅,夫人、贱人说,她马上就过来。”佣人其实当时也想马上带顾长亭过来的,可是,他们从没见过那样的顾长亭,一时间,竟然真听了她的吩咐。
“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吗?!”楚南风顿时变了脸色:“叫你们带个人都带不过来,一群饭桶!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外面蓦然有人闯进来,慌慌张张:“少帅,不好了,夫、夫人的那座小院着火了!”
楚南风脸色一变,所有人都没看清的一瞬,他已经飞奔出了前院。
老远,就看到了那个角落冲天的火光,那一瞬,楚南风只觉得从未有过的恐慌若排山倒海将他包围。
他几乎是疯了一般向着那座庭院狂奔,一边奔,一边大喝:“副官人呢?马上给我救火!”
他冲到那座院落的时候,整个小院全都已经被刺目的火光包围。
通天的火光中,依稀可见那个明眸善睐的女子,穿着一袭红衣,绝美的面孔一如十七岁出嫁的那天。
她最后看了他一眼,澄澈的眸底无悲无喜,长裙被火光吞噬,她却毫无所觉般,转身走入了火海最深处……
第9章人都不在了,深情给谁看?
她最后看了他一眼,澄澈的眸底无悲无喜,长裙被火光吞噬,她却毫无所觉般,转身走入了火海最深处……
----------------
心头猛然被那种抓不住的恐慌感所吞噬,楚南风毫不犹豫,抬步就冲入了火海。
“顾长亭,马上给我出来!”楚南风眸子猩红,冲着火海深处的女人大喊。
可是,火海占满了他的视线,他的眸底已经不见了她。
于是,他挥开眼前飞舞的火星,大步往里追。
身后,副官见状,吓得连忙冲过去阻拦。
可是,楚南风力气太大,副官竟然被他撂倒在地。
“快进去救少帅!”副官冲着刚刚赶来的众副官道。
于是,众人连忙冲了进去,很快就看到了楚南风的身影。
四五个人,终于将他按倒在地,其中,楚南风最信任的两名副官对视一眼,然后其中一人对着楚南风的脖颈劈了一记,这才将挣扎中的男人劈晕过去。
鸢儿和其他佣人赶来的时候,楚南风刚刚被副官们扶出来。
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楚南风。
他的头发被烧焦了不少,俊朗深刻的脸颊也烫上了水泡,浑身军装都是黑色的焦洞,整个人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邋遢。
鸢儿收回目光,望向火海,她的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眼泪却是潺潺而下:“小姐,你看到这样的他了吗?可惜,人都不在了,深情又做给谁看?!”
小姐不在了,其实在两年前,小姐得了那个病之后,就在准备后事了。
鸢儿背着顾长亭给她的包,最后看了一眼她们曾经相依为命五年的地方,转身离去。
楚南风醒来时候,大火已经扑灭,他睁开眼睛,整个人像是发怒的狮子:“唐镇,谁允许你击晕我的?!”
唐副官低下头:“少帅,我愿接受一切惩罚!”
楚南风已经快速往外,边走边问:“人呢?”
唐镇跟随他多年,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。他道:“夫人已经找到了,少帅您要去看她吗?”
楚南风的脚步蓦然顿了半步,他没有说话,无人知晓他此刻的心情。
直到,他赶到了那座黑色的废墟前。
原本就破旧到下雨天漏水的破旧木屋,此刻已经彻底坍塌,黑色的焦炭、斑驳的青石板,甚至还有路边烧焦的枯草,画面处处透着破败与颓然。
而就在这一片焦黑中,一席草席和一张白布却格外刺目,似乎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色彩。
楚南风的身子,微不可查地晃了晃,视线落在那个盖着的白布身上。
他的手紧握成拳,一步步走了过去。
周围,副官们不自觉背过身去,转开视线。
楚南风的手抓在那张白布上,常年握枪的手却有些握不住白布。
他猛地用力,一把拉开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个完全烧焦的瘦小身体,浑身上下,已经没有一处完好,看不清原本的模样。
楚南风的唇.瓣紧抿成线,下颌线绷紧,眸子一点点染上猩红。
他顺着那个身体往下看,就看到了那人焦黑的手腕上,戴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翡翠。
看到那翡翠的瞬间,楚南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击,大脑一片嗡嗡作响。
那个翡翠他认得,那是顾长亭母亲留给她的遗物,她自嫁给他后,这五年从不离身!
第10章你就是这么报复我的?
霎时间,楚南风眸色赤红,他一把抓住那个翡翠,疯了一般怒吼:“顾长亭,你给我起来!”
“顾长亭,你这个贱人,你说死就死?你以为死了真的一了百了了?!”
“顾长亭,你再不起来,我就把你母亲给你唯一的遗物砸成粉末!”
他说着,一把将那枚翡翠从焦黑的手腕上取了下来,高高举起,就要往下摔!
可是,地上早已烧焦的人,又怎么可能醒来?
空庭冷寂,映着一世薄凉,就算他发了疯去折磨她,她也不可能睁开眼睛,冲他诘问一句:“你就是这么报复我的?!”
“顾长亭,你给我起来!”
“顾长亭……”
“我不允许你死!你听到没有?!”
“你怎么这么轻易就死了?你欠我的,还没有还清!”
当天,楚南风疯了一样冲着那个一动不动的焦黑身体怒吼,可是,却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半句。
眼看太阳西沉,楚南风一天滴水未进,副官虽然很怕现在的他,不过还是过去相劝:“少帅,夫人已经不在了,您回去吃点东西吧!”
楚南风却猛地一把将人推了个趔趄,他冲着人怒吼:“谁说她不在了?!她不就在这里!顾长亭,你再不起来,我就——”
他本想说,他要将她扔进军营里,可是,话到了嘴边,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。
明明,今天早晨还说过的,明明,他之前都是这么威胁她的,可是……
楚南风望着地上的尸体,高大的身子晃了晃。
“顾长亭——”蓦然间,他喉咙被堵住,发不出声音。
而就在这时,一道女声传来:“少帅,您——”
听到声音,楚南风猛地转头,当看到是顾木棉而不是顾长亭的时候,他眸底的光倏然变成了怒意:“你来做什么?!”
请顾木棉来的是一名副官,他本想着看到楚南风对顾木棉似乎格外宠爱,却不料……
顾木棉对此刻的楚南风也有些犯憷,不过,当她看到地上那个焦尸的时候,所有的恐惧都变成了欣喜。
太好了,那个女人终于死了!
她比顾长亭小四岁,当初,楚南风家还没有败落的时候,她就曾跟着顾长亭,偷看过楚南风。
那时候,她就盼着,有一天能够嫁给这个英俊不凡的男人。
可是,顾长亭挡了她的道!
后来,楚家出事,她也就听从母亲安排,逐渐熄灭了这份心思。
可是没想到啊,楚南风还能翻身,还一跃成了南城督军府的少帅,四天前,她和母亲在破落的家里都准备变卖家产了,却没料到,少帅府的副官竟然通知她,三天后进门!
顾木棉知道,她的锦绣未来终于到了!
此刻,她大胆走过去,挽住了楚南风的手臂,她的衣领被她故意拉开,露出发育成熟的胸部,蹭着他:“少帅,你一天没吃东西了,人家心疼你,和人家去香园吃点点心,好不好?”
楚南风听到“香园”二字,眸子霎时间变得血红,他眯着眼睛,将顾木棉从他的手臂上拉开,冲着副官冷声命令:“把她带回香园,终生不得踏出半步,否则,家法伺候!”
第11章你凭什么比我先死?!
顾木棉瞬间变了脸色,不可思议地看着楚南风,声音颤抖:“少帅,我错了,我不自作主张了!求您,求您看在我们新婚的份上,不要对我禁足,好不好?”
楚南风眉眼冷冽,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:“再说一句,直接家法伺候!”
顾木棉再不敢说半句,只能落着泪,眼睁睁看着副官将自己架走,而她心心念念的少帅,则是又蹲在了那个焦黑的身体前。
楚南风摩挲着掌心里那块冰冷的翡翠,那捂不热的温度,仿佛他此刻已经凉透了的内心。
他那么恨她,他说了要折磨她一身一世的,她怎么能死?谁允许她死的?!
她不知道吗,自从他收到她给他的那封信,那么多个午夜梦回里,他都会做同一个梦,梦见她穿着红裙,高高在上,冷笑着冲他道:“楚南风,你连我家的一条狗都不如!”
胸口好似被尖锐的利器撕开了一道口子,冷风疯了一般灌入进去,楚南风坐在冰凉的地面,高大的身躯宛若一座雕塑。
当夜,副官陪他站了一宿。
第二天,当太阳爬到了头顶,焦黑的尸体开始有了异样的味道时,副官终于忍不住:“少帅,少夫人不在了,应该入土为安。”
楚南风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人,他撑着身子起来:“把她彻底火化,骨灰收起来,装入瓷瓶。”
副官应了一声好。
之后的时间里,楚南风再没有提过顾长亭半句,他也再没有踏入过那个角落半步。
顾长亭仿佛彻底从他生命里剔除了一般,只是,唐镇却发现,楚南风就连在战场上,偶尔都会出神。
他会偶尔呆呆地看着一个地方,整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,听到子弹声音,他又会突然反应过来,疯了一般冲入战场。
他成了一台彻底的杀戮机器。
而少帅府的那几个院子,楚南风都没有去过,他一直住在他自己的院落,甚至对于新婚六姨太丫鬟的多次传话,都置若罔闻。
府中渐渐有人开始嘲笑六姨太,说才结婚第二天就失了宠,恐怕是这少帅府里失宠最快的姨太太了。
逐渐地,佣人和丫鬟都发现,楚南风还真的再也没有踏入过香园一步,而每次顾木棉托过来传话的丫鬟都会被骂一顿,于是,所有的佣人全都开始图谋起自己的后路来。
所谓人过茶凉,很多东西都是源于利益。
秋去冬来,香园中的雪也积了老深,有人说,顾木棉病了,可是,却也只是在佣人之间传传,却没有一句传到楚南风的耳中。
而这位少帅,经过这几个月不知疲惫的征战,也终于在一个风雪天病倒。
过来看病的西医给楚南风输液的时候,听到楚南风口中在叫一个名字,因为声音太低,有些听不清楚。
倒是他不断反复问的那句“你凭什么比我先死”,却赫然清晰。
楚南风毕竟年轻,加上西洋的药物见效颇快,他在第二天傍晚就退了烧。
退烧后,他不顾副官的劝阻,披上一件狐皮大氅,便去了那个他几个月不曾踏入的院落。
第12章那年的她和他
彼时,雪落枝头,院落角的那株红梅开得热烈,一朵朵在枝头绽放,发出悠悠的清香。
楚南风赫然响起,他十五岁,顾长亭十一岁,他来到顾家院落,就见到了一年不曾见过的她。
姑娘仿佛在一夕之间长大,穿着一件白色边的毛领夹袄站在红梅枝头之下,俏生生地冲他叫了声:“南风哥哥。”
一瞬间,他的喉结滚动,一直不愿承认的悲恸猛然间袭来,仿佛浸了水的海绵,在胸口中不断变大,塞在胸腹间,上不去,下不来,生生凌迟着每一口的呼吸。
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,感受到她真的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,不论爱也好,恨也罢,都化作那一抹飞灰,装入那青白花的瓷瓶里,埋在这红梅之下,再也不复存在。
从此,天底下不再有占据他年少时期的那个鲜活女孩,也不会有让他疯了一般恨着,却又因为失去而万念俱灰的妻子!
“顾长亭,长亭——”
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,可是伊人芳魂似乎早已魂归故里,再不会为了他而驻足。
“山有长亭风有意,此生风月唯有你。”
他恍惚间,仿佛看到了那个她,冲他说,这句诗里,有我们的名字。
可是,山河在,他在,她却已经不在!
最后一抹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,整个小院再度被灰暗笼罩,楚南风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,直到军装上都落满了积雪。
他弹了弹积雪,转身回到前院,冲着副官吩咐:“备车,去海城。”
副官大惊。
要知道,海城在南北交界之地,而如今,楚南风所处的南城属于南边军阀管辖之地,一直以来,与北边纷争不断。
虽然没有明面上开火,可是,只要一有机会,双方必然不遗余力地致对方于死地。
现在,楚南风去那边,无异于只身涉险!
可是,唐镇劝不动他,见楚南风执意前往,只得派了三名副官同行,他来开车,和楚南风一同前往海城。
海城那边的隆冬,更加冷了,楚南风发烧刚退,似乎又有了反复的趋势。
下车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,他们一.夜马不停蹄,来到海城之中。
楚南风等人虽然穿着便装,可是常年作战的气质依旧引人注目。
因此,四人分散,暗中保护楚南风。
楚南风走在自己家乡的街头,因为是南北交战的必争之地,这里早已被无数铁骑踏过,早不复当初的模样。
他还能凭着记忆依稀找到,他家昔日的府邸,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酒楼,人来人往好不热闹。
顾家也早已没落,而只有楚南风知道,当初顾父被举报贪污,举报的人其实就是他。
而顾家没落后,原本的院落已经被一名当地的官员占据,顾家则是搬去了海城最偏僻的一座小院。
楚南风来到小院门口,意外地看到了刚刚从外面买菜回来的鸢儿。
鸢儿看到他,只是瞪了一眼,便径直往屋里走去。
她关门之前,楚南风抬手挡住了即将关闭的门扉,挤了进去。
第13章整整七年的信
五年前,楚南风从这里将顾长亭接走,之后,到了他住的饭店,再坐车前往了南城。
之后五年,顾长亭再没有回过家乡半步,而她所能活动的地方,只有那个破旧的院落。
此刻,楚南风走进如今的顾家,也才是第一次打量起这里来。
偌大的小院,此刻就只有鸢儿一人,就连顾木棉的母亲,还有之前的佣人都不见了。
楚南风随口一问:“其他人呢?”
“两个月前,这里发生了动乱,都死了。”鸢儿径直去厨房做饭,语调冷冷的。
这里是海城,当初海城所属的还是另一个和南城督军交好的势力,所以楚南风可以明目张胆来娶妻,可是如今短短几个月,天下早已不复当初的分割,他楚南风在这里,什么都不是!
楚南风忽而想到,当时海城这边动乱,他也曾听副官提过那么一句,说六姨太的母亲打过来电话,请求他急救,说他们正被困在某个地方。
他当时就只听了那么一句,连具体情况都没听完,便淡淡地道:“与我何干?”
估计,顾木棉的家人就是那时候死的吧?
“她以前住哪个房间?”楚南风问鸢儿。
鸢儿知道他问的顾长亭,却还是故意道:“不知少帅您说的是我家小姐,还是您宠幸的六姨太?”
楚南风脸色一僵,几乎就要爆发怒火,不过还是生生忍住。
这个小丫鬟,当初所有人都离开了顾长亭,就她一直不离不弃,可见是个重情重义之人,他不想和她计较她的态度。
他开口:“我的夫人。”
呵呵,还记得是夫人?鸢儿不忿,却还是不敢太拿乔,只能指向其中西北的那间:“小姐自打顾家没落之后,都住的这间。这间房,夏天夕照,甚是酷热。冬天又不见阳光,海城从来都很潮,家里的家具有时候都是发霉的。”
楚南风听得呼吸一窒,他没能继续听下去,已然抬步向着那间小屋走去。
房间的陈设再简单不过,一张床,一张泛旧的写字台,还有一张藤椅,便再无其他。
他走到桌前,甚至还能想象顾长亭临窗而坐的模样,必然娴静温婉。
他也在那藤椅上坐下,拉开了抽屉。
里面放着一些笔和纸,纸张泛黄,还有虫咬过的痕迹。
他又拉开了下面那层,却看到了厚厚的一沓子信。
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般,当他看到信笺扉页上书着“南风亲启”的时候,发现自己竟然第一次有种不敢面对的紧张。
他小心翼翼,将那些信都拿了出来,才赫然发现,全都是未曾寄出的信件。
最早的信笺纸张都有些发脆,楚南风看到,是从她十一岁那年开始写的,从她十一岁到她十七岁出嫁给他,整整七年的信,全都在里面。
心头一直坚信的东西第一次收到撼动,他不敢看,不敢去接受,生怕真的是因为自己的误会,毁了他们之间最宝贵的东西。
最后,楚南风还是打开了,他从最早的那一封开始看起。
第14章曾经的过往
“南风哥哥,我今天学会做桂花糯米糕了,还酿了一些桂花酒,等你下次来的时候,一定要尝尝!”
“南风哥哥,我现在去学堂上学了,以后我也会外文了,就是功课有点难,特别是数学,有些我不太会,下次见面,你教我好不好?”
“南风哥哥,我听说你家出了事,阿爸不告诉我具体怎么了,我很担心你!”
“南风哥哥,我很想去陪你,你现在是不是很难过?你要振作,我相信你能够挺过来!”
“南风哥哥,我才知道,阿爹给你发了退婚书。我从来没有打算和你退婚,你要信我!那天,你来到我家,我满心欢喜去见你,可是,阿爹不让我去。我偷偷翻墙,被妹妹发现,被关了三月。”
“南风哥哥,你现在在哪里?他们说你当时就病倒了,你现在还有没有事?阿爹让我给别人定亲,我以死相胁,他现在不逼我了,我不用嫁给别人了。我会等你,等你来娶我。”
……
“南风哥哥,我听说你去了海城,还成了督军府的少帅,我好开心!你终于成功了,我很替你高兴!我知道我们之间差距越来越大了,不过没关系,只要你好,我就觉得值了。”
“南风哥哥,我听人说,你来了海城,是吗?我四年不曾见你了,现在的你,是胖是瘦,是不是更高了,是不是……更英俊了?不知道,我能不能再见你一面。”
“南风哥哥,我很想你。”
最后一封信,赫然写在他们新婚前的那一个晚上。
楚南风不知道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看完的故事,只是书桌上一张张泛黄的信笺,有的甚至带着褶皱的信笺,仿佛都在述说着那一段段少女往事。
他赫然想起,那天鸢儿跪在香园,说顾长亭从未背叛过他,说她一直在等着嫁给他的那些话。
楚南风猛地起身,开门的一瞬,门外冷冽的风灌入,吹散了一地的旧纸张。他却来不及捡,而是飞快地冲到了鸢儿面前。
鸢儿早已经做好了饭,她自己份的,吃完了,正木然地收拾着碗筷。
感觉到身侧的风,她一抬眼,就看到楚南风红着眸子,脸上是难掩的慌张。他抓住她的手臂:“你告诉我,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?!”
鸢儿笑了:“少帅,您可知道,不论当初如何,小姐她都回不来了?”
楚南风却执着地望着她,他抓她的力道很大,几乎要将她瘦弱的手臂捏断,他一字一句:“我要听所有、所有的真相!”
鸢儿抽了下手臂,楚南风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,于是放开了她。
鸢儿语气静淡地开始讲述:“小姐过去被老爷二姨太虐待的事,您也都知道吧?这些我就不讲了。”
“只说我自打九岁跟着小姐,见到她最开心的时候,就是你来找她的时候。她那会儿偷偷告诉我,说她在盼着长大,长大了就能嫁给你,就不用在顾家的宅子里被人欺负了,因为你能保护她。”
第15章两年前就已经对你没有期待了
“您家道中落,小姐从老爷那里听说,有人要至你于死地,所以,她连夜出府,去求海城督军。”
“当年,督军的女儿曾被小姐救过一命,督军虽然不想得罪政敌,但是在小姐的相求下,还是安排了一人,假扮你被处以军法,然后把你偷偷换了出来。”
“所以,你出来的时候,整个被打得鼻青脸肿,其实不是有人故意在狱中为难你,而是为了不被人认出你。”
“你出狱后就来了顾府,小姐根本不知老爷已经给你发了退婚书,她还是从佣人口中得知你到了门口,满心欢喜去见你,却被老爷拦下。”
“我不明白,即使小姐没能出来,你就没想过,她可能被老爷禁足吗?难道你们那么多年的情谊,都抵不过一场误会?!”
“她给了我一封信。”楚南风从口袋中将那封信取出。
信笺曾被他撕碎,他又重新拼了回去,只为提醒他当年的愚蠢。
鸢儿接过去,唇角溢出一抹笑,笑得却极为苍凉:“怪不得,那时候老爷为什么专门请了海城的那位私塾先生过来,原来,只因为那位先生模仿得一手好字!”
“怪不得,那时候老爷关着小姐,后来我们却听见风言风语,说小姐和北城的贺家少帅交好,原来,只为让你死心!”
“少帅,您可知道,小姐那天嫁给您,是怀着怎样的欢喜和期待?她对我说,她这十多年的苦,终于到了尽头!”
“可是,她却不知,原来少帅府中的那五年,比起她那十七年的受的所有苦加起来还多!”
听到这里,楚南风只觉自己的心仿佛被千百颗子弹穿透,痛得无法呼吸,偏偏,他却死不了,只能感觉痛苦仿佛丝线,缠绕在他的心头,越呼吸,收得越紧。
“这些话,你过去从来都不信。”鸢儿眼睛发红:“小姐说过一次又一次,可是换来的却是更重的惩罚。渐渐地,她也就不解释了,她放弃了……”
楚南风的身子晃了晃,此刻的他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其实,之前所有的不信,在看到那些发黄的信笺的时候,他就明白,他这一生都错过了什么!
“长亭,你一定很恨我对不对?”他望着天空,那里已经开始飘落纷飞的雪花,大片大片,占据了整个视线,天空一片青白。
“小姐她其实自从两年前就已经对你没有期待了。”鸢儿轻叹道:“就算没有那场大火,小姐也撑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楚南风凝眸,心头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想。
“两年前,你娶四姨太的时候,小姐发了高烧,退烧后就开始咳血。到了这后来,是越发得重了。”鸢儿想到这里,眼底涌起不甘和愤怒:“她好歹是一条命,那天小姐高烧不退,我去前院,求您叫一位医生给小姐看病,可是,你却让副官把我关起来,说如果下次再擅自出现,就和小姐一起,家法处置!”
第16章他这么多年,第一次哭
楚南风蓦然想起了两年多以前的那天,他刚刚娶了四姨太,也是那般在四姨太房中折腾了一整夜,听到鸢儿求见,只觉得心中快意。
他知道,她这是在吃醋。
她觉得羞辱、她觉得不开心,那么,他终于报复到她了。
他恨她能够轻易左右他的情绪,恨她明明已经背叛了他,他却还是日日夜夜念着她。
他恨她明明卑微不堪,却让他觉得,他才是那个得不到爱、摇尾乞怜的可怜虫!
楚南风痛苦地去抓自己的头发:“两年前,她就得了咳血症?!”
所以,那天在香园,丫鬟婆子出来说,顾长亭快不行了,原来是真的。
她胸口的那片刺红,顾木棉窗棂上的那些血花,都是她用最后生命燃烧的控诉!
可惜,他不知道,他以为她是在演戏,他都错过了!
错过了五年前心心念念嫁给他的她,错过了两年前病卧床榻的她,错过了那个深秋,最后一次执拗地去找他的她!
所以,那天他那样羞辱她后,她对他说,祝他新婚欣喜,祝他和顾木棉白头偕老、儿孙满堂!
那个时候的她,该有多绝望,该有多痛?
所以痛到麻木后,他冲到火海前,看到她最后一眼的眼神,是那般平静,仿佛她即将面对的死亡,是她最安宁的归宿!
楚南风颤抖着嗓子问:“她那天走的时候,可还有什么话,托你带给我?”
鸢儿摇头,眼泪控制不住噼里啪啦落下来,她却拼命笑着:“没有,小姐对你已经无话可说。她只告诉我,她想妈妈了,她要去找妈妈了。我想,现在的小姐,肯定和老夫人团聚了!以后,有老夫人疼她了,再也不劳烦任何人了!”
听到这里,楚南风猛然间红了眸子。
是他,用五年的时间,将她十七年的生命和热情全部燃尽,付之一炬,她该有多恨、多绝望,才会连最后走的时候,都要用那样决绝的方式,而且连半句话都不留给他!
心被冷风撕碎成了千百片,楚南风恍惚着又来到了顾长亭的房门前。
满地的信笺,他就是那么扫过一眼,也能清晰地看到,每张纸上,提到最多的,都是他的名字。
一声声‘南风哥哥’,仿佛刀子,直直插入眼睛,楚南风觉得眼眶很痛,他手里的信笺却已经多了一滴晶莹。
他这么多年,第一次哭。
子弹洞穿肩胛骨的时候、被敌军抓住,严刑拷打烙铁加身的时候、被逼至绝境,不得不跳下悬崖的时候,他都不曾落泪,可是,此刻,他的眼泪越来越多,最后,将手里的信笺打湿得看不清字迹。
他连忙伸手去擦,动作慌乱,就好像做错事的孩子,以为上面的泪水干了,信笺上的字迹清晰了,她就能回来。
当晚,楚南风一直坐在那个房间里。
冰冷的房间,早已没有曾经主人的气息,他躺在她曾躺过的床榻上,努力地嗅着。
仿佛,伊人犹在,他还能嗅到她的暗香。
第17章一个梦都不给他
第二天,楚南风将所有的信笺全都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。
凝视着上面的字,他轻声低喃:“长亭,我带你回家,对不起,我错了,原谅我好不好?”
没有人回答他,甚至,他都已经记不清她叫他‘南风哥哥’的那声,曾是多么久远、多么好听。
楚南风第二天晚上就离开了海城,离开的时候,也不知是不是有人认出了他,他的车被人盯上,从海城郊区开始,便一路围追堵截。
他的四名副官全都牺牲,唐镇临死之前,抓住楚南风的手,哀求般道:“少帅,求您,回南城吧!”
他执意要与对方同归于尽,可是,唐镇又拽着他的手臂道:“少帅,就当是,活着替我们报仇!”
楚南风红着眼睛,终是调转了车头。
身后,枪响不断,他的车轮被子弹击中,他拉开车门,跳入了一片荆棘之中。
身上被划开无数道血口,他仿佛不知道痛,就那么趁着夜色,一路狂奔出了海城的地界,又偷偷到了码头,上了一条开往南城的运输船。
那时的他,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衫,胡子冒出了青茬,全然不复过去的模样,没有人能认出他来。
他一路往南,直到两天后,终于到达南城。
当夜,他回到少帅府,拿了一瓶酒就来到了顾长亭的那个院落。
因为之前的雪,梅花已经散落满地,只留空气中丝丝缕缕的沁香,钻入鼻端。
烈酒滚入喉咙,火热滚烫的感觉灼烧在胃中,他身上的伤口似乎也跟着烧着了火来。
楚南风望着曾经小院的位置,眼睛再度模糊。
他低喃:“长亭,你为什么要走?”
“唐镇也死了,副官都死了,为什么就我还活着?!”
“长亭,我爱你,从小时候第一次见你,我就爱你了!这么多年,是我瞎了眼睛瞎了心,误会了你,让你受了这么多苦!”
“长亭,我好后悔,后悔为什么从来没有相信过你一次?!为什么把我们所有的美好,都毁得那般干干净净?!”
“长亭,你原谅我好不好,或者,你不原谅我也行的,反正没有你,我活着和死了,也没有什么区别了……”
“长亭,我好想你!其实这五年,我没有哪一刻不在想你!我把你赶出主宅,就是怕我忍不住去找你,但是,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,我梦到的,都是你!”
“长亭,你走了这么多天了,为什么连一个梦都不愿意留给我?你肯定恨透了我吧?所以自从你走了,我就再也没有梦见过你!往后那么多年,你让我一个人怎么熬过去?”
“长亭,求你,出来见见我,好不好?我错了,我后悔了,往后,你想要什么我都应你!只求你出现在我的面前,不要离开我……”
那一.夜,他似乎将自己所有的脆弱和痛苦都发泄了出来,最后,醉倒在那片白雪红梅之中。
睡梦里,仿佛有伊人的暗香袭来,楚南风努力伸手,抓到的,却是一片虚无。
她终究还是没有出现,哪怕一个梦,都不愿意再留给他。
第18章追杀失败
而千里之外的北城,贺督军府里,一座老式门庭院落门口,有人轻扣门扉:“二少帅,追杀失败,我们的人跟丢了楚南风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房间里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:“退下吧。”
外面的副官领命离开。
而房间里,除了刚刚发话的贺择承,还有一个裹着貂皮大氅的女子,她似乎颇为畏冷,不但穿得很厚,手里还抱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暖手炉。
“小依,他逃走了,你会不会怪我手下办事不利?”贺择承柔声问道。
那个女子正是顾长亭,此刻,她将暖手炉在手里搓了搓,摇头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:“抓不抓到,跟我都没有关系了。”
贺择承眼底多了几分放松:“估计我们北方军和南城那边就快开战,海城已经不太安全,你今天已经出院,我明天派副官去把鸢儿接回来陪你吧?”
顾长亭眼底终于有了和之前不同的表情:“谢谢贺二少帅!”
他听出她话语里的客套,似乎也不在意,又说了几句问候的话,这才起身告辞,出了顾长亭的院落。
窗外,积雪压垮了枝头,发出嘎吱的声响,顾长亭裹紧了大氅,走到了窗前。
她推开窗,便见着幽静的庭院里被素净的白色覆盖着,窗外有一株红梅,正在枝头盛放着,白雪红梅,煞是好看。
鼻端有幽香传来,丝丝缕缕,她努力地呼吸了一口,只觉得过往盘旋在肺部的刺啦痛感终于消失了。
她于是又深深呼吸了一口。
冰冷的空气侵入肺腑,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,可是,捂住唇的掌心里,没有了过往的鲜红。
她活过来了,她的咯血症,也真的好了。
几个月前,她踏入火海的那天,原本也以为自己真的会死,却不料,竟然恰好撞见了两名来刺杀楚南风的杀手。
火起的时候,一名杀手扑掉了她身上的火苗,想将她作为人质。
另一人发现楚南风就在外面,打算继续执行计划,却没料到,顾长亭一心求死,在地上铺了一层油,她估计是被坍塌的房梁砸中,之后,葬身火海再没能回来。
顾长亭被杀手带出去的时候,就几乎没了呼吸,杀手见她要死了,直接将她扔在了无人经过的小道,却没料到,被偷偷前来南城的贺择承发现,救了她。
北城贺督军有两个儿子,大儿子是督军府大少帅,随着老督军各处征战,战功赫赫。
二儿子贺择承,却偏爱医学,在留洋三年后,就一直在北城的一家教会医院做外科医生。
只是,父亲很希望他能够回来辅佐大哥,他虽然也会参与一些军中的事,不过兴趣恹恹。
贺择承到南城,就是见一位国外的外科专家的,所以,他将顾长亭送了过去,暂时救回了一条命。
之后,他带着顾长亭到了北城,也正好国外那边研究出了顾长亭咳血症的药,经过小半年的治疗,基本已经好了,只是身体还有些发虚,有些畏寒。
第19章死过一次,我们再无瓜葛
窗外的空气实在太冷,顾长亭看了一会儿,便关上了窗户。
低头时候,她又习惯性去摸自己的手腕,此刻,那里戴了一枚白玉手镯,已然不是当初母亲留给她的那个。
顾长亭叹息,母亲留给她唯一的手镯,也在那天被绑架的时候,不小心弄丢了……
三日后,贺择承手下的人果然将鸢儿接了过来。
鸢儿推开门,当看到坐在房中的顾长亭的时候,不由红了眼眶。
“小姐!”她将顾长亭上下打量,又哭又笑:“小姐,真的是你!鸢儿还以为,再也见不到你了!”
顾长亭捏捏小丫头的脸,也红了眼睛,冲贺择承道:“二少帅,谢谢你!”
“小依,我说过,永远不要对我说这两个字。”贺择承走出房间,将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主仆二人。
外面的雪已经停了,阳光洒满整个枝头,贺择承想起,便是七年前的一个飞雪天,他从国外回来,见到自己大哥的房间中有一本相册。
他拿起来一看,是不同的名媛淑女的照片,而顾长亭,赫然就在里面。
当时,她站在一座公馆之前,似乎是在等人。
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皮包,穿着一身紫色的旗袍,娇嫩的脸上稚气未脱,却已经能看出往后的芳华。
他问大哥,这位是谁。
大哥说,这是海城海关司顾家的千金,照片背面都有生辰年月。
贺择承当时便抽走了那张照片,而如今,那张照片赫然还躺在他的随身钱夹里。
她只知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南城那次相救,却不知,他早在七年前,便已经对她念念不忘。
房间中,主仆二人说了许久的话,彼此解释了离别之后的经历。
似想到什么,鸢儿欲言又止:“小姐,前些天,我见到了那个人。”
顾长亭瞬间就明白了鸢儿指的是谁。
她沉吟片刻:“在哪里?”
鸢儿道:“就在顾家旧宅,他……看到了你的信,知道了真相。”
“嗯。”顾长亭点点头,许久,才开口道:“鸢儿,我都知道。”
鸢儿吃惊:“小姐?”
顾长亭解释:“其实南北两边,快要开战了,所以北城这边,一直密切注意着海城那边的动向。相对的,南城肯定也安插了人在这边。那天那个人去了海城后,被北城这边的势力知道,自然是要对他展开追截的,只是他逃了。”
鸢儿望着顾长亭,想从她的脸颊上看出情绪:“小姐,你对他还……”
顾长亭望向窗外,阳光洒满雪城,又是另一番晶莹景象,她想起的却是,当初嫁给楚南风的第一年,冬天也是这般的冷,他夜晚折腾了她一整夜,第二天一早,就让她去浸满了冰水的井里为所有人洗衣服。
她的手生满了冻疮,到了后来麻木到完全不能动弹。
她晕倒在井边,自此,她的月事便再也没有好过。
后来,她偷偷见了一位中医,中医告诉她,她这辈子都不会怀孕了。
顾长亭一字一句道:“鸢儿,我死过一次了,那个人对我来说,是生是死,是荣华是潦倒,都再与我无关。”
第20章北城贺大少帅要娶顾长亭?
山有长亭风有意,此生风月再无你。
时光恍然,冬去春来。
北城的街头,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童满街吆喝:“卖报了,卖报了!大新闻!南北城正式开战,海城成为第一个战场!”
顾长亭此刻正和鸢儿走在街头,听到消息,她将视线落向那个小童。
小童显然也是个机灵的,连忙跑过去:“漂亮姐姐,要不要买一张报纸?真的是大独家,只需要三分钱……”
鸢儿从包里掏出三分钱,递给小童,接过报纸,果然看到了版面上偌大的黑体字:南北两城正式宣战,国民未来堪忧!
二人回到贺家,打开报纸,顾长亭认真地读了起来。
一旁,鸢儿不识字,好奇地看着,等顾长亭给她解释。
顾长亭看完,表情有些复杂:“上面说,南北城原本只是一直有小摩擦,原本可能也不会这么快宣战的,但是,因为北城的贺大少帅即将迎娶一位姑娘,所以南城的楚南风突然宣战。”
鸢儿脸色顿时变了:“呵,那个人,还真是、还真是……”
她还没想到合适的形容词,顾长亭已经开了口:“那个人,报纸上说姓顾,还说是以前楚南风的发妻。”
鸢儿眼睛顿时睁大。
顾长亭翻开报纸第二页,一张照片赫然跳入眼帘。
正是她大半年没见过的楚南风!
不知是不是拍摄角度的问题,照片中的男人看起来似乎比过去消瘦了些,脸颊上的棱角显得更加锋利了,原本的铁血染上冰冷,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台杀戮机器。
顾长亭仔细看下面的内容,才发现是关于自己和楚南风的八卦。
上面写到,楚南风当初和她青梅竹马,原本天成的姻缘,却因为楚家败落而结束。
却不料,顾长亭和楚南风退婚后,楚南风东山再起,甚至远比过去楚家更加辉煌。
他不忘旧爱,将顾长亭娶进门。
之后五年,他对顾长亭一直关爱有加,只是最后,顾长亭重病,香消玉殒。
之后,楚南风思念亡妻夜不能寐,于去年去亡妻的家乡缅怀故人后,自此便一病不起。
楚南风病了小半年,刚刚恢复,便听闻北城贺家大少帅即将迎娶一名顾姓女子,而那个女子,很可能就是当初楚南风的妻子!
于是,楚南风不顾身体刚刚恢复,毅然发兵,冲冠一怒为红颜!
顾长亭看完,心头觉得有些好笑。
且不说她那五年是怎么过来的,就单说楚南风,怎么可能因为同一个姓氏,就对着北城发兵?!
只是,她刚要收起报纸,旁边的鸢儿就惊讶地道:“小姐,你看这张照片!”
顾长亭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,赫然看到了一张背影,竟然,是她。
顾长亭还记得,当时她的咳血症刚好,贺择承带她去取做好的衣服。
他见她穿上新衣很好看,就让她穿着回家,别换下来了。
而这张照片,背景就是那家衣裳店,她穿的,就是她刚刚做好的一身杏色大衣。
第21章即使是陷阱,也跳了!
照片下方,是笔者的解释,说当初,楚南风就是看到这张顾长亭的照片,几乎发狂,马上就致电北城,在被拒绝告知新娘身份后,直接发兵的。
顾长亭将报纸看完,收了起来,冲鸢儿简单解释了一遍,笑道:“鸢儿,你信不信?”
鸢儿摇头:“小姐不信,我就不信。”
当天,贺择承从医院回来,见到家里的报纸,也知道顾长亭看到了那些。
他斟酌道:“小依,那些记者就是喜欢乱写,你别在意。”
顾长亭点头,沉吟片刻:“二少帅,我想上学。”
贺择承吃惊:“上学?”
“我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,会不会年楚大了,医学院还要不要我?”顾长亭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些新闻,眼底有光:“再难的岁月也都过去了,我经过这么久的时间,也想通了。战争爆发,必然有很多百姓流离失所,也会有很多军人挥洒鲜血,我想学医,想和你一样,做个有用的人!”
贺择承听到她的话,心头也是一动,他点头:“好,我这就去联系,把事情交给我!”
顾长亭原本想说谢谢的,可是,想起贺择承的话,她还是将那句话咽了下去。
大恩不言谢,她欠他的,是在太多了……
一旁,鸢儿听了,也有些心痒,她踌躇了一下,小声道:“贺二少帅,我、我不识字,但是小姐都去上学了,我也想学点东西……”
“鸢儿今年有十九岁了吧?”贺择承思索片刻道:“我可以帮你报一个识字的学堂,和年楚小的孩子一起学,就是怕你会不好意思。”
“我不会的!”鸢儿马上摇头:“我以前家里穷,阿爸阿妈过世得早,没有机会上学,其实我一直都想……”
“鸢儿,现在学也来得及!”顾长亭揉揉鸢儿的头发:“明天,我们一起去做一身学生衣服,以后,一起好好学习,和二少帅一样,成为对百姓有用的人!”
“好!”
房间里,一片欢欣,贺择承看着终于从伤痛中走出来的顾长亭,也欣慰地笑了。
而千里之外,海城的战事正激烈胶着。
一份报纸落入楚南风手中,他简单看完,眼底有难掩的痛苦一闪而逝,指腹在那张女子背影图上来回摩挲着,口中低喃:“长亭……”
他不知道是不是她,甚至也想过,这或许只是贺大少帅给他的设计的陷阱。
故意找一个长得像顾长亭的女人,拍了一张背影照片,再放出消息,说他贺大少帅,就要迎娶顾姓女子。
呵呵,可是即使猜到很可能是陷阱,他也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!
她离开的这些时光里,他一直找不到活下去的动力,直到,看到这张照片,在病床上躺了几个月的他,才终于有了坚持下去的意义。
耳畔,枪炮声不断响起,楚南风将报纸一塞,又开始研究战术。
他不知疲惫地投入一个又一个战斗,南城军被他的热情所感染,一时间,主战场上占了上风,竟然还真将海城拿下来了。
第22章少帅中枪,急需抢救!
拿下海城的当天,楚南风没有去海城政府的府邸住,而是去了顾宅。
顾家那座小院,门口上了锁,锁上有了些许铁锈,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。
而南北城的战事,是最近才开始的,楚南风望着那把锁,感觉心跳有些快。
鸢儿看来是早就离开了,她因为什么离开?是不是顾长亭真的没死,所以将鸢儿接走了?!
楚南风打开锁,推开嘎吱作响的门,映入眼帘的,赫然是一派荒芜。
庭院中的草长得杂乱无章,地面上,铺了厚厚一层枯叶。推开门,房间里的灰尘有些呛人,墙壁角,还有大片的蜘蛛丝。
一切都透着主人已经许久不曾居住的信息。
所以,她真的没死?那个照片里,背影像她的女人,真的就是顾长亭本人?!
楚南风说不出心头什么味道,他的副官们正在清理房间,他则是站在庭院,看着已经发了新芽的大树,缓缓说了声:“长亭,等我。”
当晚,楚南风就宿在顾长亭昔日的房间里,直到第二天清晨,听到外面依稀有声音传来,却是副官们压低了的对话声。
“嘘,别让少帅看见,少帅现在已经很累了!”
“但是少帅不是一直想查夫人是否还在吗,这张照片……”
“你难道没发觉,北城贺家完全是在故意抛出照片引我们入套吗?!”
……
二人正说着话,蓦然一道男声响起:“什么照片?”
一名副官连忙藏了手里的报纸。
“拿过来!”楚南风命令道。
副官没办法,只好将报纸递了过去。
那是一张发行量不大的小报,报纸的一角,赫然登了一张照片。
是一个女人的侧脸。
当看清照片的瞬间,楚南风几乎失控:“查一下,这是哪里?!”
照片里,女人侧脸娴静优美,赫然是他记忆里刻骨铭心的模样!
而女人的身边,似乎还有一个男人,男人穿着军装,照片只拍到了军装的小半衣角,根本看不到男人的面孔。
“少帅,天底下相似的人不是没有,您这——”副官正要相劝,楚南风已经认出了照片背景里的招牌。
北城燕园!
这是北城最核心的所在,她在北城,在贺家势力最核心的地方!
心脏中沉寂许久的血液在血管里叫嚣,楚南风望着手里的地图,眸子猩红。
他要率领南城军,踏平北地,将自己的妻子抢回来!
之后,便是连番的征战,南北两城的势力,输赢都在五五之数。
转眼已然两年光景,而顾长亭也在医学院将外科的基本理论和操作都学了熟悉,进入贺择承所在的医院了。
鸢儿在上学时候,便结识了学校的一位老师,老师很喜欢她的努力,二人在年初时节,便结了婚。
如今初夏,鸢儿的肚子则是已经有了动静。
这天,顾长亭正要下班,就听到外面一阵骚动:“不好了,贺大少帅在和南城军对战时候中枪,急需抢救!”
医院迅速被封,贺择承的哥哥贺择坤在数十名副官的相护下,被送到了医院,气氛一派紧张。
第23章如果我能回来,我们就在一起?
顾长亭自然因为这样的突然情况,马上又重新穿好除菌服,快步走向手术室。
贺择承是贺择坤的主刀大夫,顾长亭则是和几名医生护士一起,在一旁帮忙。
子弹擦着心脏过去的,深深地嵌入肉里。
等缝合好,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。
贺择坤被推入了特护病房,门口是荷枪实弹的警卫,而贺老督军听闻自己的大儿子出事,也连忙赶了过来。
顾长亭一直都知道,这两年,街头巷尾卖的那些报纸上说的,什么贺择坤要娶她的事,都是贺择坤安排的。
为的就是让楚南风失控,进入他的陷阱。
为此贺择承几次反对,可是自己的哥哥却执意如此。
可是,不知是不是楚南风总被命运眷顾,即使再难的境遇,他也能绝地求生。
就好像这次,原本也是贺择坤占了上风的,可是却不料,不知是谁暗地里放冷枪,击中了贺择坤。
北方军阀里,就数贺家最大,前些年,贺家吞并了其他军阀,牢牢控制着北方多省。
而如今,贺择坤不知为何,手术后数天也未转醒,而楚南风趁着这当口,集中所有精兵攻城,洛城被拿下,北方三省岌岌可危。
从医院出来,贺择承冲顾长亭道:“小依,我可能得放下手术刀,转而去拿枪了。这是我的责任,无法避免。”
顾长亭顿时明白,也知道他决定了,就不会回头。
她只能说:“二少帅,珍重。”
临别时,贺择承穿上戎装,身姿笔挺地站在顾长亭面前,终究还是忍不住,将自己一直喜欢的女孩抱进怀里。
他小心翼翼地问她:“长亭,如果我能回来,我们能不能在一起?”
顾长亭的手,微微收紧。
她其实死过一次,早就不想人世间的这些爱恨情仇了。
可是,她想起他将奄奄一息的她救起;他怕她闷,又接了鸢儿过来陪她;他明明喜欢她,却从不越矩。
反而,他带她去医院,看到一个个新生儿的出生,让她重新认识生命和希望;
他送她去学校,让她接触到了另一个博大精深的世界;
他让她知道,她也是个独立的人,不用依附于任何人,她不是弃妇,而是可以用她的双手,挽救他人生命的医生!
她不知道她对他是什么感情,或许是亲情,或许是友情,又或许……
但是此时此刻,看到男人就将踏入硝烟四起的战场,她的担心和伤感,却是切切实实的。
顾长亭深吸一口气,开口:“好。”
他对她那么好,就算她不能爱上他,也能将自己承诺给他,全心全意,让他开心幸福。
“只是我觉得,我配不上你。”她轻叹。
“小依,别说那样的话!”贺择承得了承诺,整个人好像个开心的大男孩:“我觉得你好,就是好,不管别人说什么!”
他说罢,又抱了一下她,然后似乎是怕自己舍不得,连忙松开了她,然后急匆匆走了出去。
顾长亭跟着贺择承走到门口,看着他上了车。
她冲他挥手,他也在车里冲她挥手。
两人都知道,这次真的有可能就是生离死别。
第24章这个男人的占有欲是有多强?
时光一晃,又是三月过去。
鸢儿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她和夫家一起来到顾长亭住的院落,两个女人聚在一起说笑着。
“啊,宝宝踢肚子啦!”
“我看看!哈哈,还真的,好可爱!”
“宝宝,来给小姐打声招呼!”
顾长亭将耳朵贴在了鸢儿的肚子上,就觉得自己的脸颊被蹬了一下,耳朵里还依稀有水泡声。
她笑:“好像鱼儿吐泡泡!”
“还有动静更大的时候呢!”鸢儿说着,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:“一到晚上就捣蛋,特别调皮,不让我好睡!”
顾长亭眨眼:“这么皮,必然是个小子!”
她说罢,忽而想到什么,眼底有一抹怅然一闪而逝。
鸢儿自然是知道顾长亭当初的情况的,楚南风折腾她的那几年,彻底断了顾长亭怀孕的希望。
于是,鸢儿道:“小姐,我生的孩子,你只要不嫌弃,也是您的!将来,也为您养老!”
说罢,又摇头:“我怎么忘了,贺二少帅对小姐一往情深,将来小姐必然是要嫁——”
只是,她的话还没说完,外面就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,赫然是督军府的一名副官。
副官急急道:“顾小姐,二少帅被困,受了伤,那边正缺消炎药,情况危急……”
顾长亭听到这里,猛地一下站了起来,脸色一片煞白。
副官似是也觉得自己不该就这么过来,毕竟,将这件事告诉顾长亭有什么意义?还不是徒增她的担忧罢了!
只是,因为不知道明天报纸会怎么写,所以,他还是专程过来,解释道:“但是似乎南城军并不想马上至二少帅于死地,所以掐断了所有的补给线,让二少帅无药,只能去求他们。”
顾长亭心头涌起一个想法,难道楚南风这么做,是让贺择承交出她?
呵呵,这个男人的占有欲是有多强?
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后悔当初那么对她了,还是单纯因为觉得,他用过的女人,不允许别人染指!
可不论什么原因,她都必须去救贺择承!
她会带着药去,如果她被扣下,希望楚南风还念在当初对她的误会,放贺择承一马。
当然,她更希望能够顺利见到贺择承,将药交给他……
“王副官,帮我想个办法,我要去见二少帅!”顾长亭眼底都是坚定的光。
王副官也是一怔:“顾小姐,那边现在太危险,虽然南城军也算是军楚严明,不会对女人动手,但是那毕竟是战场,你若是被流弹所伤,我将来怎么给少帅交代?!”
“王副官,你是知道的,我这条命都是二少帅给的,我的医术,也是他教的,他现在有事,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?!”顾长亭吩咐佣人:“帮我准备一些路上吃的干粮和水。”
副官见顾长亭主意已定,也只好点头:“好吧,顾小姐,我这就替您安排!”
不多时,王副官再次过来,手里多了一套粗布麻衫,又有了些用来易容的药膏,递给顾长亭:“顾小姐,这种药膏涂上能改变您的肤色,您涂好药膏,就和我一起出发吧!”
第25章少帅恐怕撑不下去……
顾长亭将药膏涂在脸上,果然脸色蜡黄,再加上一身粗布麻衫,真的就是站在人群里都是很容易让人忽略的模样。
一旁,鸢儿见到她这般模样,唇.瓣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她明白,她的小姐主意已定,不会变了。
最后,她只是抱了抱顾长亭:“小姐,鸢儿和宝宝等您回来!”
顾长亭努力冲她扬起唇角:“鸢儿,等我回来!”
她坐上了南下的车,穿过北方三省,最后,到了战线边缘。
王副官已经不能再继续往前,因此,给了顾长亭一张船票,将她送到了河运码头,又再三叮嘱了几句,便离开了。
顾长亭和其他人一起上了船,她抱着她的布包坐在都是汗味儿、人挤人的船舱里,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。
她装作是个去战场那边见自己亲人的妇人,包里只有一件换洗的衣服,有些干粮,还有几块钱。
而真正的救命药,却是在她的衣服里。
她本来就生得瘦,藏了东西倒是完全不显。
船行倒还算是平稳,一路南下,逐渐已经进入了战区。
进入战区后,每到一个停靠点,就会有不少军人上船,搜查船上客人包里的东西,一旦发现有任何问题,直接就会带走。
船上气氛一阵紧张,男人全被带了下去,女人也是全身盘查。顾长亭见竟然会搜身,心头咯噔一响,几乎失去了希望。
很快,有搜查兵来到了顾长亭的面前。
他先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这个面色蜡黄的瘦小女人,随即又将她的包袱翻了个干净,在瞧见她有几块钱的时候,眼睛一亮。
这时,有其他兵也往这边走了过来。
顾长亭面前的搜查兵迅速扫了一眼自己的同伴,然后一把抓了顾长亭的那几个大洋,站起来,冲着那人道:“这娘们搜过了,没什么东西。”
顾长亭松了口气,继续和其他哆哆嗦嗦的旅客一起,缩在了角落。
终于到了旻城,顾长亭下船,从码头走出来,整个城里因为战事激烈,街道上的商铺都已经关了大半,十分萧条。
路上随时可见过来盘查的南城军,显然,这里已经被楚南风的人所控制。
好在顾长亭看起来瘦小蜡黄,和这里当地人没有什么区别,所以,几次盘查倒是都有惊无险地通过了。
她到了之前王副官所说的一家烟馆,一楼一片乌烟瘴气,她径直去了二楼,冲管事的人说了一句暗号,很快便被领到了一间暗室。
没想到,从这间暗室往下走,竟然是一条地道,而地道则是直通贺军军营。
就这么穿行了大约十多分钟,带路的管事敲了敲上面的门,很快,有人打开,视线为之一亮。
顾长亭走出来,就见着了贺择承身边的乔副官。
“是顾小姐?”乔副官面色一喜,连忙带着顾长亭走入了营帐之中。
“39.5度!”一名军医看了体温计,急急地道:“已经三天了,如果再不退烧,少帅恐怕撑不下去……”
第26章他说,绝不妥协!
“能退烧的办法都用了,现在又不是冬天,也没有冰水,酒精也已经用完……”另一人道:“要是有退烧药或者抗生素就好了,不行的话,我们对南城军投降吧!”
“少帅交代,绝对不能投降!”一名副官开口:“我现在就去找药!就算拼了我这条命!”
正僵持间,顾长亭已经走了进来:“我这里有药!”
副官和医生齐齐看了过来。
顾长亭快步过去,赫然就看到了躺在简易床上的贺择承。
他双眸紧闭,脸颊上有潮红,眉头紧蹙,唇色却是一片发白。
她开口:“我带药过来了,不过请几位稍微回避一下,我的药在衣服里!”
乔副官解释:“这位是顾小姐。”
那几人这才反应过来,眼底都是一喜。
顾长亭走到角落,将衣服里藏着的四盒药都取了出来,重新整理好衣服,这才过来,道:“马上给二少帅打针!”
而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响起了枪炮声,有副官匆匆进来,道:“南城军发出了最后通牒,说如果不交出二少帅或者是顾小姐,就马上进攻!”
顾长亭的指尖一顿,随即,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,快速抽了药,给贺择承注射。
一边,乔副官开口:“二少帅的意思,一直都是绝不妥协!”
门口的副官得了令,转身出去。
外面的枪炮声越发密集,开始似乎还远,可是逐渐就已经到了近前。
这边虽然没有药,但是输液的器具还是有的,所以,顾长亭带过来的药很快便被装入吊瓶,开始给贺择承输液。
他依旧没醒,只是或许耳畔的枪声太密集,贺择承本能地动了动身子,似乎随时都快醒来。
这时,又有副官来报:“我军抵挡不住,南城军马上就要攻过来了!”
顾长亭望了一眼乔副官:“乔副官,我们带着二少帅从那条通道离开吧!”
乔副官沉吟片刻,应了,又去拿了些炸药,这才扶着贺择承起来。
三人顺着通道离开,就在贺择承到达通道那端的时候,乔副官折了回去:“顾小姐,拜托您,照顾好二少帅……”
顾长亭叫住他:“乔副官,你——”
“通道必须毁掉,否则二少帅和您会有危险!”乔副官说完,义无反顾离开。
顾长亭艰难地搀扶着贺择承,躲在了暗室的角落,没过多久,她就明显感觉到了地里传来振动的声音。
远处,枪炮声也越发密集,最后,逐渐归于平静。
吊瓶里的液体已经输了大半,顾长亭感觉到,贺择承的体温似乎真的在慢慢降低。
时间一点一滴过去,直到,外面传来了动静。
只听有男人的声音:“楚少帅下令,搜查这间烟馆!所有人给我面对墙壁站好,谁动我就毙了谁!”
顾长亭心头一紧,转头望向身旁的贺择承,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听见,只能用压得极低的声音道:“二少帅,不论听到什么,你都不要出声。”
第27章仿佛即将彻底失去什么
外面一片紧张,因此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起来。
顾长亭听到,有人踩着军靴上楼的声音,不知为何,她总觉得,那脚步声莫名熟悉。
她的心,随着那军靴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动静,而上下颠簸着,一点点,提到了嗓眼。
直到,军靴的主人停住了脚步,站定在了二楼的入口处。
他扫了扫房间,看向其中一间,开口:“这里是什么?”
“回少帅,这是小人平时休息的房间,其他都是各位客人会客的房间。”负责人道。
“打开门,我看看。”楚南风指着其中一间。
“是。”负责人拿钥匙开了,然后道:“少帅,您看,都是我休息的东西,没有藏什么不该藏的。”
楚南风走了进去,四处查看房间里的东西,最后停在了衣柜前。
他打开了衣柜,顿时暗室之中,顾长亭看到了一丝光亮从身后的墙面透出。
她心头一紧,缓慢挪动身形,凑到了那一丝缝隙面前,向外看去。
这是她自从离开楚南风后,第一次见他。
他穿着一身军装,或许因为她是半蹲着,这么仰视看过去,只觉得他格外高大。
只是,快三年不见,他的面孔比起过往似乎更加深刻凌厉,眼神也冷得骇人。
身上的铁血气息,因为这几年战场里的洗礼,更加浓郁了,给人一种望而生畏的感觉。
顾长亭突然觉得,楚南风或许就是天生适合战场的。
他像一匹狼,即使再难的环境,也能杀出重围反败为胜。
或许,这天下终将是他南城军阀的了,也或许,她终有一天,还是得落入他的手里!
此刻,楚南风抬起手,向着衣柜底部的柜门扣去。
见状,烟馆负责人心头一紧,看来想要躲过的,终究是躲不过去了。
可是,叩击声却不是空心,而是实心的声音,令负责人有些惊讶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顾长亭一直将身子贴在墙面上,所以,楚南风叩击的时候,敲到的便是沉闷的声音。
楚南风收了手,又看了一眼四周,转过了身。
听到军靴的声音逐渐远去,暗室里,顾长亭贴在墙面,一颗心缓缓归为,整个人也虚脱一般,慢慢从墙面滑了下来。
身侧,贺择承动了动,睁开了眼睛。
楼下,楚南风坐上了车,不知为什么,他总觉得有什么和自己擦肩而过,可是,终究还是无法捕捉。
那种失落的感觉,盘绕着他,让他总觉得自己即将要彻底失去什么。
眼见都要到驻地,他却冲副官命令:“回刚才那家烟馆!”
正开车的副官得了命令,马上调转车头。
而就在这时,驻地那边有副官急匆匆跑来,冲着楚南风的车挥手。
车里的副官从后视镜看到,停了车,对楚南风道:“少帅,陈副官似乎有急事。”
很快,陈副官已经快跑追到了车旁,冲楚南风道:“少帅,倭人对东北开战了!北城政府军不敌,贺督军府如今也无将才,所以东北危急!”
第28章为了他勇敢至斯!
楚南风的手瞬间紧握成拳。
他远远地看了一眼烟馆的位置,开口:“马上回驻地,把具体情况详细告诉我!”
此刻,暗室之中,贺择承咳嗽了两声,开口的声音还有些沙哑:“小依,是你吗?”
顾长亭点头:“二少帅,你怎么样了?我给你输着液,应该能很快消炎的。”
“小依,谢谢你。”贺择承明白,顾长亭从那边过来,一路都经历了什么。
他从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文静柔弱的女子,竟然有一天也能为了他勇敢至斯!
“二少帅,你以前不是说,什么都不要道谢的吗?”顾长亭道:“你救了我那么多次,我能帮到你一次,其实很高兴。”
“战事怎么样了?”贺择承声音有些低落:“小依,我终究还是不如他……”
“术业有专攻,你留洋四年,学的是医,回来之后,专研的也是医术。他从十多岁起,就在战场上,算下来,已经有十多年。”顾长亭道:“而且,你是救人,他是杀人,你们怎么能拿出来比?”
贺择承第一次听顾长亭这么评价他和楚南风,心头的话几乎脱口而出,却最后还是吞了进去。
他的战友还不知生死,他的确不该在这里谈论风月。
之后的两天,顾长亭和贺择承都在烟馆之中。
直到第三天,负责人拿了一张报纸放到了二人面前:“二少帅,倭人来侵,我们和他们已经开战了!”
贺择承看向报纸,猛地站起身来。
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的他被扯得倒抽一口凉气,他开口:“我要回北城!”
报纸上说,楚南风已经主动发电报和贺老督军议和,他的人此刻也开向了北城,联合全国其他势力,共抗倭人!
顾长亭此刻也嗅到了全国一片抗战的气息,她扶着贺择承:“二少帅,再难也不是这两天的事,等你伤口愈合,我们一起回去!”
楼下,十多名被楚南风释放的副官也来了楼上,乔副官脸上还缠着纱布,看到二人,也总算是放了心。
三天之后,贺择承在原地整修,带着残余人马,开往平城。
而顾长亭也一直随着军队,辗转在各大医院。
战事越来越紧张,而终于有个好消息的是,昏迷多月的贺大少帅终于醒了!
身体复原后,他便再次投入了战场。
贺择承重新放下枪,转战在各大医院,和顾长亭一起,救死扶伤。
转眼,又是一年。
这天,经过了连续三天三夜的惨烈战斗,倭人败退,可是国人却死伤甚大。
顾长亭也熬了几乎三天,双.腿不由发虚。
而就在这时,有十多名副官冲了进来,抬着一位重伤将领,焦急地喊道:“有医生吗?少帅中枪了!”
顾长亭顺着声音看去,赫然看到被人抬进来的楚南风,他身上的军装被炮弹烧穿了好几个洞,脸上也都是干涸的血迹,而胸口处,被染红了一片刺目的颜色。
心突然紧了一下,整个人正恍惚间,身后,贺择承已经跑了过来,马上吩咐:“快送到手术室!准备取子弹!”
第29章他的大义,令她刹那心动
顾长亭回过神,连忙给自己消毒,跟着进了手术室。
手术床上,楚南风双眸紧闭,一动不动,有副官紧紧按着他的胸口,可还是有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。
贺择承已经戴好了手套,吩咐护士准备仪器。
顾长亭拿起剪刀,开始小心地将楚南风身上的军装捡开。
随着军装的剥落,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逐渐清晰起来。
新伤旧伤,似乎都是这几年在战场上留下来的。
就在顾长亭的手触及楚南风胸口位置的时候,昏迷中的他突然抬动了一下手,似乎想要抓住什么。
她的手本能地缩了一下,随即又伸手过去,见他胸口位置的衣服也从伤口上小心剥离。
而就在这时,她只觉指尖不知道碰到了个什么。
硬硬的、环形的东西。
顾长亭的心头涌起一个猜测,果然,下一秒,她就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东西!
是她母亲当年留给她的翡翠镯!
顾长亭将翡翠镯取出来的时候,才发现它已经碎成了两半。
应该是他中枪时候,首先打在了翡翠镯上,才穿进了他的皮肉。
可以说,翡翠镯救了他一命。
只是,他平日里都将她的手镯放在胸口位置的么?
顾长亭觉得胸口有些酸胀,心头也不由唏嘘,为什么,他们终于走到了这步田地?
只是木已成舟,她已经不是从前爱他的她了。她已经承诺了另一个人,就不会再变。
顾长亭开始为楚南风消毒,一旁,贺择承拿着刀片和镊子,小心翼翼地给他取出血肉中的子弹。
倭人的子弹很可恨,是那种到了身体里还会炸开的,也幸好子弹被手镯挡了一下,炸开的范围很小,否则,此刻的楚南风恐怕早已经没了呼吸。
一片片子弹碎片被取出,顾长亭拿着止血钳,一边给楚南风处理伤口,一边快速缝合。
“病人失血过多,需要输血。”贺择承冲一名护士道:“去取A型血浆。”
护士点头,没过一会,又匆匆过来:“贺医生,A型血浆没有了!医院这边所有血型的血浆都没有了!”
贺择承蹙眉,思索片刻,道:“我是A型,抽我的血!”
顾长亭闻言,眼睛蓦然发红。
之前,楚南风将他几乎逼至死路,此刻,他却全心全意要将这个生命垂危的男人救起。
似乎明白顾长亭所想,贺择承笑了笑:“小依,他和战士们在战场为了我们抛头颅洒热血,他救的是我们整个国家,也是为了无数百姓能够安居乐业。在大义之下,以前的恩怨根本算不得什么。更何况,我是医生,救死扶伤是我的责任!”
顾长亭因为贺择承的话,心头涌起一阵热血。
面前的男人,虽然不是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将才,可是,却有一颗赤子之心!
她望着撩起袖子就让护士抽血的贺择承,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加速。
他给她的世界开启了一扇门,让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,还有,温暖而高尚的他。
贺择承抽了五百毫升的血给楚南风,手术床上的男人,脸色也终于逐渐转好,只是还没有醒。
而刚刚结束手术的顾长亭和贺择承又马上辗转到了下一个手术台,开始继续忙碌。
再次结束,已经快要天明。
贺择承因为太累又加上抽血,已经去了休息室。顾长亭则是和两外两名医生一起,去了病房,每个查看伤员的情况。
第30章把我的妻子交出来!
“长亭——”一道很轻的男声响起。
可是,因为周围都是其他伤员的呻.吟声,所以,那道男声很快就被淹没。
顾长亭挨个查看情况,直到,走到了楚南风的面前。
“长亭——”她听到了他的呢喃。
昏迷中,楚南风的手似乎不自觉地去触及他胸口的位置,似乎在找着什么。
顾长亭明白过来,他是在找那块翡翠镯!
可是,翡翠已经碎了,被她收了起来,放在了包里。那是母亲给她的遗物,她不想失去。
见楚南风因为找不到东西,就要去揭包扎的纱布,顾长亭连忙伸手去按住了楚南风的手。
掌心下,男人的手骨节分明,糙得厉害。
顾长亭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,连忙就要将手缩回去。
可是,她才刚刚一松,手就迅速被楚南风握紧,他明明昏迷着,力道却很大,她用力抽,竟然抽不出来。
“长亭!长亭!”他呢喃着,薄唇上都是裂开的血痕。
似乎想要醒来,可是,却根本无法睁开眼睛,只是紧握着她柔软的手,一声声叫她的名字:“长亭!是不是你?长亭,你回来看我了吗?长亭,你原谅我好吗?长亭,我很想你……”
顾长亭的唇紧抿着,胸口被很多思绪堵着,可她清晰地知道,那不是爱,只是对他们往昔的唏嘘。
而身后,有医生问道:“顾医生,你那边要不要帮忙?”
“不用。”顾长亭心头一慌,几乎是猛地用力,终于将手抽了出来。
掌心的柔软瞬间落空,楚南风伸手去抓,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气。
顾长亭见他似乎又要去抓胸口的纱布,情急之下,她直接将手腕上的白玉镯摘了下来,塞在了楚南风的手里。
和翡翠镯一般大小的玉镯,落入掌心的瞬间,楚南风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。
他抓紧手镯,再没放开。
顾长亭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,又给他量了体温,确定没有发烧后,这才转身离开。
楚南风昏迷了两天,第三天醒来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的掌心多了一枚白玉镯。
他慌忙起身,却牵动了伤口。
副官连忙过来,被楚南风拽住:“给我治疗的医生呢?”
“少帅,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副官连忙道:“我去叫吴医生。”
“不是吴医生!”楚南风目光逼人:“顾医生!一个女医生!”
副官疑惑,不过还是点头,快步出去。
不多时,他走了回来,道:“少帅,医院里没有顾医生。”
“不可能!”楚南风说罢,就要亲自出去找人。
副官连忙将他扶住:“少帅,您的伤口还没好!我马上去叫院长,问问是不是有顾医生!”
“叫医院把女医生和女护士都叫过来!”楚南风道。
不多时,医生护士都来了,楚南风目光一扫,没有他想要找的人。
这时,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,赫然是贺择承。
楚南风眸光瞬间锁住他:“贺择承,长亭呢?你把长亭交出来!”
贺择承淡淡道:“少帅,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第31章我只有一位夫人
“你知道我的意思!”楚南风眸底都是火光:“把我的妻子还给我!”
“你的妻子?”贺择承勾勾唇:“不知道楚少帅指的是哪位夫人?”
“我只有一位夫人,她叫顾长亭!”楚南风一字一句道:“我知道她在,把她交给我!”
贺择承似是思索片刻,这才道:“据我所知,楚少帅的夫人应该在几年前就已经过世了,为什么还来找我要人?”
“那天给我做手术的,我知道是她!”楚南风拿出白玉镯:“这是她留下的。”
贺择承轻扫了一眼那枚玉镯,只是坚持道:“我不知道楚少帅说的是谁,这里是医院,希望楚少帅能够不要喧哗!”
楚南风眸子一寒,眸底有杀气溢出。
气氛顿时剑拔弩张。
这时,却有一名医生开口:“楚少帅,您那天中枪,是贺医生给您主刀的,而且,您失血过多,医院血库里没有血浆,是贺医生给您献的血,他几天没有合眼,又因为献血,差点晕倒……”
楚南风吃惊地望着贺择承。
贺择承一步步走过去,淡淡道:“楚少帅,国难当头,我自问没有你那样领兵作战的能力,只希望你能和我哥一起,为了这个天下,赢得一方太平!”
楚南风明白贺择承不会交出顾长亭了,几年了,他甚至都没能见上她一面,只有那天朦胧恍惚里,嗅到的一抹暗香。
他紧握着那个白玉镯,仿佛上面还有她的余温,他眸子发红:“我会找到她!”
不得不说,楚南风的身体底子的确很好,这次的伤,一月后就完全复原了。
他没再在医院里见过顾长亭,仿佛那天的所有,都只是南柯一梦。
恢复后,楚南风再次投入战斗,好几次差点中枪,他却一派坦然,因为或许真的中枪了,就能见到她了。
战局不断恶化,全国多地沦陷。
在海城即将沦为战场的时候,顾长亭和医院请假,回了一趟家。
她的手腕上,戴着那枚翡翠镯。
当初断成两半的镯子,被她找了工匠用金包上,倒是看起来似乎更好看了。
她在城里买了一些香烛纸钱,来到了母亲的墓前。
“妈妈,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最后一次来看您了。”顾长亭声音哽咽:“女儿过得很好,现在又学了医,救了很多人……”
“您还记得我给您讲过,收留的一个小丫头,叫鸢儿的吗?她嫁了个老师,生了个大胖儿子。现在,她的儿子都会叫我了……”
顾长亭想起多年前,母亲的佣人将一包衣服递给十一岁的顾长亭,里面有她可以穿的,还有小孩子的,顾长亭当时就问佣人,小孩子的都是给谁的。
佣人说,那是夫人给未来的外孙和外孙女的。
想到这里,顾长亭的眸底涌起一抹湿润。
母亲做的那些小衣服,终究不能给她的外孙和外孙女了……
顾长亭在母亲的墓前待了很久,直到冻得快要僵了,这才回到了顾家那座废弃多年的小院。
院门口的铁锁不见了,院门只是虚掩着,要不是地面上的积雪没有任何踏痕,顾长亭都以为有人在里面住了。
第32章长亭,对不起
顾长亭推开院门,木门响起嘎吱的声音。仿佛有所觉般,她抬起眼睛,就见着院落中央,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。
再熟悉不过的身影,一身军装,正背对着她,听到声音,缓缓转头过来。
顾长亭的脚步,本能地后退。
楚南风以为这是梦。
破败的院落,院落中披着厚厚大氅的女子,一如他记忆里的模样。
视线里,是一片白雪茫茫,她立在中央,他的鼻端仿佛嗅到了那记忆里的暗香。
心头恍惚,有什么东西缓缓漾开,说不出滋味。
楚南风喉结滚动,想说话,却不敢发出声音,生怕这是梦,他一出声,梦就会碎了。
直到,面前的女子仿佛受惊一般,退后了一步,然后,转身就要跑开。
这一瞬,他心头一紧,抬步就追。
顾长亭也是明知道自己跑不过楚南风,可她还是用了最快的速度往前跑。
她根本没想到会遇到他,此刻,她大脑一片空白,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人。
过往的许多东西呼啸而过,顾长亭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,就被人从身后用力抱住。
楚南风的手臂都在发抖,怀里女子的躯体真实而鲜活,根本不是他幻觉时候求而不得的模样。
他紧紧禁锢着她,便再也不敢有什么举动。
鼻端,赫然有她清新的气息,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南城的小院,白雪红梅,暗香袭人。
楚南风将头埋在了顾长亭的脖颈间,深深地嗅了一口她的气息:“长亭,长亭,真的是你!”
顾长亭浑身僵硬,她挣扎无果,唇.瓣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。
楚南风见她不说话,许久,才缓缓将她的身子扳过来,低头凝视着顾长亭的小脸。
六年不见,他望着她的眼睛,喉咙发堵,最后,化为一句:“长亭,对不起。”
顾长亭心头轻轻一叹。
她从未想过,有一天会面对面地亲耳听到,楚南风冲她说这一声对不起。
思及过往种种,顾长亭抬眼,望着面前的男人,道:“楚少帅,或许我们应该谈谈。”
如果说,惩罚当初他那般折磨她,过了这六年,或许也应该够了。
而她,刚刚在见到他的那一刻、听到他说对不起的那一刻,心头涌起的竟然不是欣喜,而是担忧。
担忧他不放开她,担忧因为她没能及时回去,贺择承会担心。
这一刻,她恍然明白,这六年的彼此陪伴,并非没有在她的心里留下痕迹。
楚南风见到顾长亭此刻的表情,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:“长亭,我不想谈。”
说罢,他低头向着顾长亭的唇.瓣直直地压了上去!
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力量本就悬殊,顾长亭用力挣扎,可是,也逃离不了楚南风的束缚。
就在他的唇.瓣压下来的一瞬,身后突然又有开门声响起。
两人都是一怔,齐齐看向了大门的方向。
雪地里,贺择承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,站在白色的背景下,他望着庭院中拥抱的二人,眸底的光瞬间熄灭。
第33章倏然明白,他错过了什么
顾长亭心头一惊,几乎是用尽全力去推面前的楚南风。
他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有伤,被推得闷哼一声,不自觉松了手。
顾长亭飞快地跑向贺择承:“二少帅,我——”
只是,她的话还没说完,耳畔,突然响起一道枪响。
几乎是同时,两个男人一起向着她扑来。
身子重重地落入雪地,接着,两个身子相继压了下来。
在冰雪里,顾长亭赫然嗅到了鲜血的气息。
她心头顿时一慌,几乎失声:“谁中枪了?”
身上,两个男人都没动,顾长亭又听到连续几声枪响,而这次的,则是冲着刚刚放冷枪的人开的。
她什么都看不见听不清,只感觉鼻端的血腥味儿更浓烈了。
远处,那人的闷哼响起,显然已经中枪。
耳畔,一切归于宁静。
身上的两道重量相继离开,顾长亭连忙转身,目光紧张地看向二人。
只见楚南风的胸口破裂了一个血洞,鲜血染红了他半个身子,他平躺在雪地上,白色的雪上开出了朵朵红梅。
一旁,贺择承已经快速过来,按压住他伤口的位置,冲顾长亭道:“小依,快过来止血!”
顾长亭点头,马上熟稔地配合起旁边的贺择承。
他是因为救她才中枪的,如果有事,她一辈子都会放不下的!
她按压住楚南风的伤口,冲他快速地道:“你放松下来,不要紧张,我们先用急救措施,再送你去医院!”
楚南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。
印象里的她,六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可爱又俏皮。
十一岁,亭亭玉立,是个漂亮的小少女。
十七岁,穿着红色嫁衣的她,美得让他移不开眼睛。
之后嫁给了他的她,仿佛折了翅膀的鸟儿,眼睛里再也没有光亮。
二十二岁,火海里的她,赫然一如十七岁模样,可是,却转身就是永别。
而如今的她,头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,从来怕血的她,却能在没有医疗工具的情况下,迅速帮他止血,神情专注又从容。
楚南风忽而明白,他错过的究竟是什么。
是她六年,从绝望到光明的两千个日日夜夜!
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涣散,目光依旧锁着她,轻声仿佛叹息:“长亭,我终于不用听你说那些我不想听的话了……”
楚南风说罢,手缓缓垂落。
“他的心率在降低,这里太冷,必须马上转移地方!”贺择承说完,直接将身上的大氅裹在了楚南风身上。
而就在这时,楚南风的副官也都赶到了,见状,众人一起,护送着他飞速赶往医院。
主刀的,依旧是贺择承,他拔出那枚子弹放在一边,语气有些庆幸:“幸亏没有击中心脏,否则……”
手术进行了三小时,楚南风被推入病房。
病房外,贺择承转头望着顾长亭,开口道:“小依,你刚刚和他……你们是不是已经决定在一起了?”
顾长亭看着身旁的男人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择承哥,你为什么不相信你自己?”
第34章幸福大结局
闻言,贺择承整个人一震。
顾长亭又道:“六年了,就算是一块石头也焐热了,更何况,我不是石头。”
贺择承震惊地望着她,唇.瓣发颤,几乎发不出声音。
“刚刚枪声响起的一霎,我竟然更害怕你中弹。”顾长亭道。
贺择承的心仿佛被惊喜狠狠击中,大步走过去,一把将顾长亭抱在了怀里。
楚南风是在身体稳定后第六天转院的,他们撤离后不久,海城也陷入战乱。
纷飞的炮火如雪片一般,笼罩了大半个国土。
楚南风好后,再次投入了战场。
同时,还有很多爱国人士也都加入了保卫祖国的队伍之中。
在战争进行的第五年,南城督军府也沦陷了。
老督军在旧将的护送下离开,走的时候,什么家眷都没有带。
楚南风的五位姨太太,当天也就逃的逃,找到出路的偷渡出国。
府里,只剩下被楚南风娶回家后,就一直低调的三姨太和顾木棉。
顾木棉早已经在四年前就疯了,她一个人站在香园里,看着那些逃走的佣人,大笑着,最后一把火,把自己连同那座小院烧了个干净。
后来,还是听没有逃走的三姨太说,顾木棉死的时候,似乎突然清醒了,一边尖叫着,一边道:“姐姐,算你狠!我输给你了!”
“哈哈哈,他还是忘不了你!”
“这么多年,他打的每一个仗,都是为你打的!”
“我恨你!我恨那些狗奴才!我恨他……”
……
时光辗转,转眼数十年光景。
昔日的少帅府早已成了文物单位,街道上,穿行的也都是扬着幸福笑意的男女。
这时,有一对老人在两个小孩的搀扶下,经过了南城督军府。
老人突然停住了脚步,望了过去。
“爷爷奶奶,这里修得好宏伟啊!”孙子感叹道。
已经七十多岁的贺择承笑道:“是啊,当年,可是名动整个江南呢!”
一旁,顾长亭望着里面的一草一木,也不由感叹:“这里冬天的腊梅,尤其得香。”
她想起,在抗战最后一年,听说楚南风战死沙场,那一年,她在平城的地下医院,出来的时候,嗅到了满室的梅花香。
后来,抗战胜利,她和贺择承去了国外,他们在国外结婚,却没料到一年后,她就怀孕了,生下了一个儿子。
她那时候才知道,原来她的子宫,已经养好了。
收起回忆,顾长亭和贺择承一起就要继续往前,一抬起眼睛,却又看到了一对老人。
四人都是一怔。
楚南风没料到,他还会在昔日的府邸门口,见到顾长亭。
她的身边是她的爱人,身侧是他们的孙子孙女。
他突然觉得,这样似乎也很好。
当初,他在战场上重伤,被人救起后,忘记了一切,也是后来去了国外,才逐渐想起。
那时候,他已经得知,顾长亭嫁给了贺择承,早已移民国外了。
他没再回去,直到三年前,昔日的南城督军府被政府收为文物单位,而他,也在回来的时候遇见了等了他一生的三姨太。
那一刻,他仿佛从她已经苍老的眼里,看到了昔日的自己。
山有长亭风有意,此生风月唯有你。
他将一生的爱情承诺给了年少的那个女子,而她,也将一生给了他。
或许,这就是他们彼此最好的人生了。
完
-
- 我想变成一只小鸟想象作文300字
-
2024-04-22 21:09:34
-
- 盘点那些超级好听的菜名
-
2024-04-20 13:06:33
-
- 关于如何学好语文作文
-
2024-04-20 13:03:47
-
- 关于建议的近义词是什么
-
2024-04-20 13:01:01
-
- 介绍我的小制作演讲稿
-
2024-04-20 12:58:15
-
- 关于忧郁的近义词
-
2024-04-20 12:55:30
-
- 折纸最远飞机的方法飞500米
-
2024-04-20 12:52:44
-
- 快乐的暑假生活300字作文:暑假真快乐
-
2024-04-20 12:49:58
-
- 今世有缘的歌词
-
2024-04-20 12:47:12
-
- 《有的人》课文
-
2024-04-20 12:44:26
-
- 面向大海-800字
-
2024-04-20 12:41:40
-
- 可爱的小动物作文300字
-
2024-04-20 12:38:54
-
- 《小毛驴》钢琴谱
-
2024-04-20 12:36:09
-
- 小虎队 爱歌词
-
2024-04-20 12:33:23
-
- 如何用一张纸折出爱心简单又漂亮
-
2024-04-20 12:30:37
-
- 《你的爱不离不弃》歌谱
-
2024-04-20 12:27:51
-
- 用笑怎么组词
-
2024-04-20 12:25:06
-
- 一个注册会计师现在年收入大概多少?
-
2024-04-20 12:22:20
-
- 形容月亮的词语
-
2024-04-20 12:19:34
-
- 苦瓜的做法
-
2024-04-20 12:16:48


